“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速速寻你兄长姐姐去!”
“我不!你说清楚!你为什么变脸?你说呀!”青阳蹲在他掌心,一副不问明白誓不罢休的样子。她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妈妈是不是被人讨厌了。
“你……你这小孩,简直不可理喻!”通天自己也觉得跟个孩子吵架实在太荒谬,可偏偏被她带得火气蹭蹭往上冒,想把她直接放到地上,又觉得不妥,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一时竟有些狼狈。
正当这一大一小,一个脸色发青试图终止这无聊争执,一个羽毛炸成一团坚持要讨个“公道”,气氛诡异僵持之际——
碧游宫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沉了一瞬。
并非乌云遮蔽,而是一种仿佛源自更高维度的、令人心悸的凝滞——高悬的太阳星,其普照洪荒的无尽光辉在刹那间似乎被无形之手攫取、收束,化作一道洞穿一切时空阻隔的冰冷“视线”,轰然降临!浩瀚如星海倾覆、灼热如真阳核心的恐怖威压,无声无息,却沉重得让整个昆仑山的灵机道韵都为之颤抖了一刹,万籁俱寂,法则微滞。
一道玄色身影,仿佛自那骤然凝聚的“日光”中析出,毫无预兆地矗立在庭院中央。
墨发无风自动,却略显凌乱,几缕沾在苍白如纸的颊边,衣袂沉沉垂下,裹挟着一身凶戾的寒气。他的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近乎透明的白,唇上血色尽褪,唯有一双熔金色的眼瞳,此刻如同两颗濒临爆发的太阳核心,里面翻滚着足以焚尽九霄的惊怒、恐慌,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失却至宝般的绝望。
东皇太一。
他竟亲自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疾,如此……不顾圣人仪态,显是急到了极致。
他的目光,带着实质般的灼痛感,瞬间钉在通天掌中雏鸟身上,看到青阳完好无损,甚至精神百倍的瞬间,那焚天煮海般的恐怖威压骤然一滞,如同被硬生生扼住脖颈的凶兽,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后,极其不稳定地晃动、衰减下去。但他周身那股冰冷的、仿佛刚从最深沉的梦魇与旧伤剧痛中挣扎出来的气息,依旧浓得化不开。
“青阳。”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得不像话,仅仅两个字,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母亲!”青阳这下彻底忘了和通天“理论”,看到太一,整只鸟都亮了起来,欢快地叫了一声,在通天掌心蹦了蹦,急切地朝着太一的方向张开小翅膀,三只爪子焦急地踩踏着。
这一声充满依赖和活力的“母亲”,像一颗温暖的火种,投入太一被恐慌填满的心湖。他脸上冰封般的表情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深不见底的惊惶后怕,终于被一丝真实的暖意冲开了一道缝隙。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几乎是踉跄着,朝前迈了一步,伸出手。
通天在太一出现的那一刻,身体就绷紧了。看着对方那惨白得惊人的脸色、破碎的声音,还有眼中未曾完全散去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惊痛,他心底那点因为青阳胡搅蛮缠而起的恼火,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窒闷,涩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歉疚。他沉默着,将掌心的小金鸟递了过去,动作甚至显得有些僵硬。
太一接过女儿,指尖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当那温暖、柔软、活生生的触感填满掌心,当他切实地感受到小家伙不安分的爪子和蓬勃的生命力时,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骇人的情绪风暴已被强行压下大半,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沉寂,但那紧绷到极致的肩背,却微不可查地松了一丝。
他先是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用目光检视了一遍掌中的小家伙,确认连一根绒毛都没少,反而因为刚才的“争吵”显得精力旺盛,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在场的其他人。
目光扫过匆匆赶来,脸色惨白、泪痕未干的危月燕和陆压,扫过额头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的多宝和龟灵,最后,落在了脸色晦暗、唇线紧抿的通天身上。
庭院里静得可怕,只有昆仑山永恒的风,在此刻也显得小心翼翼。
太一的视线在通天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注意到现场诡异的气氛。他的目光掠过女儿气鼓鼓的模样,又扫过通天那副强自镇定却难掩僵硬的样子。
太一苍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他转向离得最近、依旧处于惊吓呆滞状态的龟灵圣母,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已平稳了许多,问了一个任谁都没想到的问题:
“她……”他目光示意了一下掌中显然精力过剩的女儿,“在和通天吵架?”
“啊?”通天完全呆住,根本没想到太一张口居然先问的是这个。
“是我赢了!”掌心的雏鸟还不明白她的短暂失联险些酿成什么后果,只顾着蹦起来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胜利。
太一闻言,怔了一下。
随即,那毫无血色的唇角,极其微弱、却真实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短暂得几乎看不清的弧度,却像破开厚重冰层的第一缕阳光,瞬间冲淡了他眉宇间积压的沉郁与倦色,甚至隐约透出一丝……莞尔?
“赢了就好。”他低声道,语气里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有点淡淡的笑意。
通天:“……”
他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太一那瞬间的笑意,那“赢了就好”四个字,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他某根敏感的神经上。一股混合着荒谬、憋屈、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直冲头顶。
赢了?!这小鸟崽子胡搅蛮缠、歪理一堆,居然算她赢了?而且太一那是什么态度?!
他这边气血翻涌,那边被母亲拢在掌心、听到“赢了”二字的青阳,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和支持,立刻来了精神。她扭过小身子,对着太一,抬起一只小爪子指向通天,叽叽喳喳,声音又脆又亮,开始告状:
“妈妈!他刚才凶我!明明先摸我羽毛,又突然不摸了,还赶我走!我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妈妈,他还不承认!他坏!”
告状完毕,还不忘冲通天方向“啾!”了一声,以示强调。
通天:“……”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看着那在太一掌心里昂首挺胸、得意洋洋的小金乌,再看看太一那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气息已明显缓和下来的样子,一股久违的、熟悉的无力感和恼火涌了上来。
可恶的小鸟!
这副得了势就告状、还倒打一耙的狡猾样子……果然像她爸爸!一样讨厌!
他猛地拂袖,转过身去,不想再看这小人得志的场面,只觉得再多待一刻,自己怕是要被这不懂事的小鸟气出内伤。
太一并未在碧游宫久留。
他拢着掌中那还在兀自朝通天背影“啾啾”示威的小女儿,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危月燕和羞愧低头、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陆压,眼底深处那因匆忙赶路和惊怒未消而起的戾气,终是缓缓沉淀下来,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说到底,自己将青阳托付给这两个半大孩子时,又何尝指望过他们真能万无一失?不过是想着在圣人道场,又有玉清座下弟子亲自交接引路,总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他收敛了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只余下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疲色与苍白。
“先回去。”声音依旧低哑,却已听不出多少怒意。
广袖微拂,连同他怀中的金色雏鸟,以及惊魂甫定的危月燕和陆压,一同消散在庭院弥漫的灵雾之中。
碧游宫的平台骤然空了下来,只留下凝滞的寂静和面面相觑的多宝、龟灵,以及那个青色挺拔却格外僵硬的背影。
太一身形显现在太阳宫的那一刻,脚步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无一丝血色。旧伤反噬,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压下。
早已焦急等候在殿内的常曦,见他回来,立刻迎上,目光急切地落在他掌心那团金色上:“找到了?青阳可好?”
“常曦姨母,我没事!”青阳从母亲掌心抬起头,欢快地叫了一声,扑棱翅膀。
常曦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她看着那精神头十足的小家伙,又看看太一异常难看的脸色,心疼道:“都怪我莽撞叩关,扰了你养伤……”
“是我要谢谢姐姐。”太一打断她,声音虚弱,“要是她真的出事,我才是……”他将青阳递给常曦,“姐姐先带她去休息吧。”
常曦连忙小心接过,确认小家伙确实无恙,这才真正放心,又忍不住轻点青阳的小脑袋:“顽皮!”
青阳讨好地蹭蹭常曦的手指,被抱走了。
殿内只剩下太一和跟进来的危月燕、陆压。
陆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圈通红,声音哽咽:“小叔叔,是我没看好妹妹!我甘愿领罚!”
危月燕也跪下,脸色依旧苍白:“是我的错。我不该只留陆压带她,更不该情急之下动用急讯……”
太一缓步走到云榻边坐下,闭目调息片刻,才睁开眼,看向跪着的两人。陆压肩膀微抖,是真怕了,八月唇色发白,惊惧未消。
他看着哥哥这两个孩子,想起陨落的其余侄儿,心头那点因青阳走失而起的惊怒,终究被更深沉的痛惜与无奈覆盖。
“起来吧。”他开口,声音带着倦意,却无责难,“此事根源,不在你们。”
陆压和危月燕愕然抬头。
他看着两人依旧惶惑的脸,语气放缓了些:“青阳年幼好动,我本不该让她离了视线。此番是我思虑不周。”
“小叔叔……”陆压眼眶又红了。
“都起来。”太一摆摆手,“往后引以为戒便是。八月,你且去安抚常曦,莫让她再忧心。陆压,你……去陪你妹妹说说话,她今日怕是也受了惊吓。”
这便是轻轻揭过了。
两人心中百味杂陈,既感激小叔叔宽宥,又愧疚未能尽责,更心疼他此刻苍白疲惫却还要反过来安抚他们的模样。
“是。”两人恭敬应下,缓缓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太一靠在云榻上,阖眼良久。今日强行动用神通,旧伤隐隐作痛,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阴影更令人疲惫。
好在……青阳无事。
他想起女儿在碧游宫那副昂首挺胸、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赢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