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有些大，吹得灵雾翻涌。
青阳三只爪子死死扒住石栏顶端的冰凉石棱，好不容易站稳。高处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殿宇的屋顶和更远处波涛般的云海，可来时的路隐没在层叠的屋檐与古木之后，怎么也找不见。
她有些气馁，又有点慌。正想试着叫一声，看能不能引来哥哥或者什么童子，背后却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你是怎么进来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懒散，倒还算好听。
她转过身，看到那个原本背对着她坐着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正微微低下头看她。
青阳眨了眨眼睛，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啊。
他和母亲是不一样的好看。这个人……嗯，只比母亲差一点点吧！青阳在心里认真地比较了一下，得出了这个结论。
青阳的现在文化水平不足以形容那种俊美，只觉得他算是长得很让人喜欢的那种相貌，虽然现在那眼神里带着点没完全散去的、望着云海发呆后的空茫。
通天其实早就察觉有只小东西溜进了这片他平日静坐的区域，只是懒得理会，直到那小家伙开始吭哧吭哧爬石栏，细碎的抓挠声扰得他没法继续对着云海走神。
他随意一瞥，目光却顿住了。
那是只雏鸟，很小，羽毛是纯粹而明亮的金色，在天光下显得蓬松柔软。
通天眉头微挑，心底那点被打扰的不悦散了些，反而生出一丝难得的趣味，这孩子瞧着灵气十足，血脉应当不凡。他修长的手指动了动，几乎是下意识地，朝那毛团子伸了过去。
“你家长呢？”他声音里那点懒散没散去，却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和，“小心些，这儿风大。”
他的手并没有直接去碰她，而是在她面前虚虚停住，掌心向上：“下来，石栏上危险。”
青阳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她犹豫了一下，歪头看看这个人——他这么好看，应该不是坏人吧？
她试探着，伸出一只小爪子，轻轻踩在了他的指尖上，温热的触感传来。
通天指尖微动，任由那细小柔软的爪子抓住自己。她似乎确定了安全，整只鸟跳到了他掌心上，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绒毛蹭过皮肤，有点痒。
他把她托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金羽灿然，眼瞳乌黑纯净，眼神里带着幼崽特有的好奇。他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她背上最光滑的那片绒毛，触感极佳。
“自己跑来的？跟着谁来的碧游宫？”他问，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缓和。
青阳站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觉得挺舒服，但到底还有那么一丝的警惕性，并不想回答太多，她“啾”了一声，算是回答，虽然对方未必听懂。
通天只觉掌中雏鸟灵气清正温暖，颇为不凡，却也未曾立刻往那方面深想——毕竟，谁能想到太一那宝贝得眼珠子似的，连是男是女都能让人开个赌局的孩子，会以这般毫无防护的雏鸟形态，独自出现在这里？
“倒是活泼。”通天唇角微扬，那点被人闯入禁地打扰的不悦早已烟消云散，他久违地起了些逗弄的闲心，正想着要不要取颗温和的灵果来喂她，或者找点别的什么给她玩——
“师尊！”
一声急促的呼喊传来。龟灵圣母疾步而来，面红耳赤，神色间全是惊慌羞愧。她到近前便深深一礼，声音里满是难堪：
“东皇陛下膝下的小殿下，方才在宫内走失。危月燕殿下已动用秘法直接传讯，弟子未能拦住。因东皇陛下闭关养伤，只能惊动常曦娘娘亲去叩关。”
说到此处，她终于抬眼，目光触及通天掌中那团金色时，瞳孔骤然一缩。
是青阳殿下！竟在这里！
一股猛烈的、近乎虚脱的惊喜瞬间冲上心头，让她险些站不稳。找到了！平安的！ 那金灿灿的绒毛在师尊掌中显得如此安宁，甚至带着点慵懒，仿佛只是溜达累了在此歇脚。
但这庆幸只维持了短短一息。
随即，一股冰冷刺骨的后怕，如同暗潮般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那点喜悦。
这里是……师尊的清修禁地。
她竟独自溜达到了这里！倘若她好奇心再重些，触动了什么危险禁制……又或者，她根本就没能安稳地来到师尊面前，而是在这云雾缭绕、殿宇层叠的碧游宫某处迷路、跌落、遭遇意外……
后怕让她指尖发凉，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这极致的后怕，最终化为更深沉、更灼人的羞愧，烧得她脸颊滚烫，无地自容。
“万幸……万幸殿下安然无恙……”龟灵的声音因强烈的自责而紧绷。她不敢再看师尊，目光垂落在地：
“弟子等人思虑浅薄，只道在圣人道场之内便万无一失，竟未曾思及小殿下初化形，稚龄活泼，未安排稳妥人手寸步不离地看护照应……此乃碧游宫待客之大不周，是弟子等渎职懈怠！”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因情绪剧烈起伏：
“如今……竟劳动东皇陛下破关亲临……”说到这里，她声音里的羞愧几乎凝为实质，肩膀微微发颤，“全是因弟子等疏忽纰漏，致师尊清静受扰，更令碧游宫蒙羞……弟子，愧对师尊信任，万死难辞其咎！”
她最无法原谅的，是自己和同门的麻痹大意，险些将一件简单的接待之事，变成足以动摇两宫关系的灾祸，更让师尊陷入如此被动尴尬的境地。
通天静静听着龟灵满是羞愧的请罪。
他的目光落在掌心。
那金色的小雏鸟正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龟灵，全然不知自己便是这场风波的源头。
龟灵的话指向一个他刚才完全没去想的可能性。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掌中小鸟那身毫无杂质的璀璨金羽，那纯净无比的太阳灵气……以及，他此刻才骤然惊觉的、那紧紧抓着他掌心的……三只纤细的爪子。
年幼的三足金乌。
太一的孩子。
他沉默了片刻。
随后，非常自然地，仿佛只是调整一个姿势，他将原本稳稳托着雏鸟的掌心，几不可察地向外侧移开了半分。
一个细微的、拉远距离的动作。
“知道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怒意，只剩下一种近乎冷凝的疏离。
“既是太一的女儿，平安就好。”
青阳正舒服地待在温热的掌心里，忽然觉得那安稳的依托动了一下，微微向外偏开。她下意识地用爪子紧紧勾住，才没滑下去，抬起头，茫然地望过去。
刚才还轻轻抚过她羽毛的手指，此刻虚虚地悬着。掌心依旧托着她，却不再有先前那种安稳承托的力道，仿佛只是勉强维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摔落的姿势。那层柔和的暖意，像潮水般退去了，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保持距离的支撑。
她仰起脸，看见这个人垂下的眼睫，和他唇边那点消失不见的淡淡弧度。
变了。
明明没有疾言厉色，明明动作幅度那么小，可幼崽最本能的感知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他不像刚才那样喜欢她了。
那是一种被无声的、清晰的疏漏。
委屈立刻涌了上来，她什么也没做错呀？怎么忽然就不碰了，连看着她的眼神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雾？
被宠爱着长大的幼崽敏感而直接，对这种态度的转变格外敏锐，也格外不能接受。
凭什么呀？她什么也没做错。
她看着通天已经移开、不再看她的视线，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峰，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个人，是不是不喜欢母亲？因为她是母亲的女儿，所以连带着也不喜欢她了？不然为什么一知道她是东皇的女儿就变了脸？这个念头一起，小小的一团立刻大大的怒火，这个人居然不喜欢她妈妈，没有品味！
她站在通天掌心上，也不装自己只会啾啾乱叫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妈妈？”
正沉浸在复杂心绪中，打算尽快把这小麻烦送走的通天被这直白又突兀的一问，结结实实噎住了。
不喜欢太一？
她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看着掌心里那团一脸认真，甚至带点理直气壮的质问意思的幼崽，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憋闷、冤枉和被戳中某种隐秘心事的恼火，轰地一下窜了上来。这副自以为是的劲儿……真是像极了帝俊！那个总觉得他通天对太一别有用心、处处防着他的帝俊！
“胡言乱语！”通天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谁教你如此揣测？小小年纪，心思这般复杂！”
青阳被他凶了一句，非但没怕，反而更觉得委屈。她明明只是问了问题，他干嘛这么凶？果然就是心虚！“你一开始明明很喜欢我，知道我是母亲的孩子就赶我走！就是不喜欢母亲，所以不喜欢我！哼！”
她逻辑简单，结论直白，还“哼”得特别响亮，带着一种被宠爱惯了的小孩特有的、理直气壮的控诉。
通天被她这一连串的“指控”给噎住了，有些恼羞成怒：“我……我那是不知道你是谁！若早知道是……”他顿住，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若早知道是帝俊和太一的女儿，他还会伸手吗？这个假设让他更加烦躁。
“看！你承认了！”青阳却抓住了他话里的停顿，自以为抓住了把柄，眼睛瞪得更圆，“你就是因为我是妈妈的孩子才不喜欢我！你讨厌妈妈！”
“我几时说过讨厌你母亲——”通天简直要气笑了，不喜欢她就是不喜欢太一，哪有这样的道理！这孩子这么会胡搅蛮缠，真是跟她父亲一样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