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直白的话语,女倌刹那间愣住了,箜篌琴声停了一瞬间,又接着弹了起来。
李珩也愣住了。
“崔娘子好意,本王心领了。”不待女倌侍奉,他主动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女倌们不知犯了什么错,触怒这位贵人不悦,双双跪到一旁,战战兢兢。
李珩颇为嫌弃地吸了吸鼻子,斜眸打量着她二人,若有所思。崔砚秋纳闷饮下一杯酒,不明所以,心道怎么回事,难道这男人不吃这一套?
“崔娘子怕是对本王有误会。”李珩视线淡然离开,“这些京都官场的手段,往后不必用在我身上了。”
崔砚秋只得起身,亲自扶起正在发抖的女倌,掏出一包银钱,和煦说道,“今日辛苦你们了,你们舞跳得很好,琴也弹得好,这些是赏你们的,回去歇息吧。”
打发走了跳舞的女倌,只余一片哀婉的箜篌乐声。
*
长安城的夜,是热闹的。因为在军中时,李珩需要每日高度保持警惕,不能饮酒。因此即使身在长安城,他依然下意识克制自己,避免贪杯。
而且现在,多了一个喝多添乱的崔砚秋,他更不能醉。
坊市门未闭,人流如织,烟火气与吆喝声交织,一派鲜活的市井。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街上闹哄哄的。崔砚秋喜欢这样的氛围,她舞动手臂冲进人群,那里有说书先生,在讲睿宗携太子御驾亲征的故事结局。
先帝睿宗,因大破回纥,收复安西四镇,得以登上帝位。不知是否因此,他的儿子——当今圣上,自小也便随父出征。
晚年,睿宗因连年征战忧劳成疾,临终前召太子嘱曰:“朕在位,未使百姓丰衣足食,唯守疆土、除内患耳。汝继位后,当以‘休养生息’为要,勿效朕之好武。”
司徒太师便恪守遗嘱,辅佐少帝,休养生息。
先帝崩后,朝臣以其“拓土安边、去奸安邦、敬天恤民”,取谥号“烈大圣昭孝皇帝”,庙号睿宗。
崔砚秋小脸红扑扑,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被深秋冷空气冻住,看起来像是在枝头鲜妍盛放的杜鹃。
李珩揪着她的后领,像是揪着小鸡崽一般将她揪出人群。
他抬脚往肃安侯府迈开脚步,崔砚秋便亦步亦趋跟了上去,等到离开人流交织之地,他才停下脚步。
李珩将胳膊上挎着的披风取下,披在崔砚秋肩头,又绕到她身前,弯腰替她系披风系带,俊美的面容划过一丝不忍。
距离有些近。崔砚秋专心致志地望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在灯光的照映下格外清晰。
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她抬起左手捧住了这张脸。
真好看……朦胧中,崔砚秋眯起眼睛,细盯面前的人。
李珩瞬间定格。
他垂眼,看着她捧起自己脸的那只手,旋即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她专注的眼神。
崔砚秋迷离的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一潭春水。
他不会是在做梦吧……
李珩不敢动,怕惊扰了她这无意识的亲近,又私心觉得,如果这一刻能再延长些许,该多好。
然而,崔砚秋口出狂言,打破这份静谧。
“哪里来男模……还会角色扮演……”
眼前之人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崔砚秋眯起眼试图对焦,看上去活像色眯眯的流氓,“哈哈让姐姐香一个……”
说毕,她捧着他的脸,作势便仰头踮起脚尖去吻他的唇。李珩霎时连呼吸都忘了,呆愣愣地停在原地,仿佛守株待兔。
然而,双唇即将触碰之时,崔砚秋扭过头。
她的唇擦过自己的手。
她的手则顺势捏了一下李珩的脸颊。
她吃吃笑了起来。
“哈哈哈……逗你的,大学读完了没啊?姐姐给你点香槟塔,等你读完书姐姐再来找你……”
崔砚秋胡言乱语。
李珩低下头,躲过她正捧自己脸的那只手。
就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内心那点儿莫名其妙的失落是从哪儿来的。
披风给了崔砚秋,因此呼啸而过的秋风冻得他清醒了一些。他揉揉自己的脸,有些纳闷。
什么香槟塔?
他刚要问出口,崔砚秋嘴里已经叽里咕噜不知又在些讲什么,走上回家的路。
李珩追过去,崔砚秋却停下脚步,“殿下,我记得,你还没说完这个故事的结局。”
故事的结局……
李珩仰头望向夜空。浩瀚的银河铺陈开来,漫天繁星,漫天陨舞。
转入通往肃安侯府的小巷,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
“并没有什么孩童啼哭。只是一个孩子在放牛。”他认真回答,仿佛正在科举殿试,“那个孩子与太子成为了好朋友,睿宗将那个孩子收为养子。”
“真是个好结局。”
“是啊。”
“那个孩子的父母呢?不会担心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