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崔砚秋语调先是欣喜,而后是长长的舒缓,仿佛劫后余生。
还好他醒过来了,幸好他撑住了。
李珩转醒时,见到蜷在榻边熟睡的崔砚秋,回想起半梦半醒间,她一遍一遍为自己降温的情景。
望着她脸上残存的泪痕,他的幸福犹如沸水漫过心湖。
彻夜被人珍视照料,是他戎马半生,从未有过的。可心疼又像细针轻刺,搔得他心中难过。
分明该是他护着她,如今反倒让她熬夜受累,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
四目相对间,李珩脸有些红,他的右手向上扯扯被衾,想要遮盖。
崔砚秋却全然抛开先前的害臊。
这都一晚上了,该看的都看过了,有什么可害羞的!裙裾翻飞,她已然站起身。身体凑近,为他掖掖被角。
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李珩下意识偏过头去,只垂眸望向自己被绷带包扎的伤口,唇色苍白,轻轻咳嗽。
“好疼……”他轻轻呢喃。
崔砚秋眉头微蹙,慌忙要走:“我去叫军医。”
“别去——”李珩拽住她的肩袖,语调软软的,崔砚秋侧眸望向他,他可怜巴巴地撇着嘴,“你抱抱我,我就不痛了。”
你抱抱我,我就不痛了。
这是他……在撒娇么?
崔砚秋垂下眸子,刚好迎上李珩抬起的双眼。面色苍白,眉骨高挺,有些浅的瞳仁正亮亮地望着自己,里面宛如淬满了无数星河。
她闭上双眼,双臂虚拢在肩脖之处,俯身抱住他。
“李如璜,你以后若是再敢丢下我……”她终于开口,在他耳边咬牙切齿,“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
听起来是在放狠话,然而因为担忧愁怨,语调又掺杂了一些哽咽,听来惹人怜惜。
“不会了。”他急切地保证,因激动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再也不会了……黄泉碧落,你都休想再甩开我。”
他的嗓音宛如灌入一捧清冽的甘泉,虽然还是虚弱,却多了些生机活力。
“我永远不会再抛下你。”他承诺道,“永远。”
*
崔砚秋悉心照料,军医鼎力治疗,三日后,靖王李珩已能够稍稍活动。
他坐在床榻边,崔砚秋一勺一勺喂他喝下补血的中药,而后河西节度使前来探望,并请他共同商议军务。
“西南,”靖王李珩右手指向沙盘,言简意赅,“此处乃突厥阵攻势最强而防守最弱之地……”
话音未落,门外斥候突然闯入,形容憔悴而身体战栗,“殿、殿下,突厥人骤然发动总攻,我军节节败退,城门将破!”
“话说清楚!”李珩斥道。
“是……”斥候下跪禀报,“主帅重伤,突厥人趁墟四面八方发动攻击!翁城、东门均已不保,死伤超两千人——请殿下布防!”
“什么?!”李珩骤然起身,牵动伤口痛不欲生,他缓缓深呼吸,头脑飞速运转,“瞭望兵随时报告动向!十五名府兵手持陌刀长戟守住门缝,严禁敌军破门!四人千斤闸操控,危急时落下阻隔。瓮城埋伏二十名弓弩手,待敌军进入瓮城后,关闭城门,自城楼与瓮城城墙交叉射箭!护城河投掷火油,民壮持续运送滚石、箭矢、火油至城楼上,安排下去,要快!”
说完这一席话,他已损耗精力、面容失去血色。随从阳和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麾下校尉齐齐应声领命,迅速散去。
却有一位校尉留在原地,面有迟疑之色,“殿下,物资已经……不多了,咱们的吃食,若如此损耗,最多不出两日……”
李珩如遭雷击,河西节度使王麟咆哮道:“物资呢?军粮呢?还没送到么?!”
这城门,就算是用王麟的脑袋来挡,也必须守住!
靖王李珩攥紧拳头,努力稳住身形,隐忍不发:“李骜到哪里了?”
“兰州突发山洪,官道不知何时肃清……”校尉心急如焚。
斥候一次次出去,又一次次带来更坏的消息。
“我军已损伤三千余人!”
“翁城失守,弓弩手回天乏术,如今只剩执刀士兵在拼命!”
“靖王殿下,城墙处敌军冲车云梯搭起,我军正誓死抵抗!”
…………
“殿下,城门外云梯倾倒,斩杀数名登楼敌军!”
总算有一条好消息。
河西节度使王麟执刀赶出门去,然而才过不到一一炷香,却慌张回到主帅营帐。
他惊慌失措,面向李珩,神色复杂,“殿下,崔娘子她……”
“她怎么了?!”听到崔砚秋的名字,李珩瞬间紧张起来。
“她冲上城楼了!”王麟大惊失色,拍着大腿,心急如焚。
*
凉州城楼上,风沙随两军交战而漫天飞舞。突厥攻势如潮,城墙多处破损,守军伤亡惨重。
军粮断绝的噩耗,使得绝望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
崔砚秋裙摆扫过城砖上的血痕与乱发的箭矢,步履稳如磐石。
登至楼头,长风掀起她鬓边碎发,露出眉峰间凌厉的锋芒。此时她双目宛如弯刀,穿透漫天尘雾,望向城下交战的两方士兵。
“崔娘子!”河西节度使王麟双手捧成话筒,一边快步上楼一边呐喊,“快下来!楼上危险!殿下正担忧你的安危!”
崔砚秋却恍若未闻,猛然夺过身边士兵的火把。士兵一时不知她是敌是友,不敢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