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方才噙着伤口气喘吁吁半抬半跑,好不容易爬上城楼,却见她决绝地冲上城楼顶端。
——那里是悬索桥的起点,也是唯一的退路。
烽烟吹得她衣袂翻飞,沐浴赤色阳光的粗布衣衫,让她宛如一只涅槃的凤凰。
崔砚秋回头,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望向被随从搀扶着、脸色惨白的李珩。
“李如璜,你看好了!”
她的声音清越激昂,压过了战场的所有喧嚣。
“十三岁你独自焚桥,背负一城性命,梦魇缠身。
“今日,我崔砚秋陪你一起!
“这桥,我们一起烧!
“这罪,我们一起担!
“这命,今日,我陪你同生共死!”
话音将落,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烧的火把狠狠掷向浇满火油的桥面。
“轰——!”
烈焰宛如愤怒的金龙,刹那间腾空而起,贪婪地吞噬着木质的桥身。
噼啪的爆裂声映红半边天空,映亮城下敌军的脸,映射在城头每一位河西将士的瞳孔中。
李珩的视线死死定格在冲天烈焰,也定格在火焰前那个即使纤细,却仿佛能支撑起整个苍穹的身影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倒流。
他的眼前不再是凉州,时空穿梭扭曲——十三岁时,玉门关那座燃烧的、将他所有童年和温情都焚为灰烬的吊桥,孤独、恐惧、以及沉重的负罪感。
这那些折磨了他十几年的梦魇,宛如巨兽一般,张牙舞爪地扑来。
下一瞬,崔砚秋高亢的嗓音穿透,似劈开铜镜一般,将梦境击个粉碎。
她厉声与他同生共死,誓言宛如世间最犀利的闪电,钻进迷蒙的天空,“轰隆”一声巨响,照亮他世界里遮天蔽日的阴霾。
然后,天亮了,雾散了。
十年转瞬即逝,一束来自太阳的耀眼光芒直直照射大地。
十年的时光,送来了像这熊熊大火一般热烈的女孩,也送来了她与自己并肩,做着十二岁时做的同样的事情。
时空像是交叠在了一处,她与小小的自己共同手执火把,并肩而立。她将他的孤独与重负分走一半,然后扛在自己肩头。
十年后,深邃的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火焰,火焰越烧越烈,代表的却不再是被毁灭的亲情,而是李珩的新生。
童年那座燃烧的桥,在眼前这片更加炽烈的、由爱人亲手点燃的火焰中,彻底崩塌、融化,再宛如水汽一般蒸发殆尽。
力量混着滚烫的爱意与彻底的释然,从他心脏深处轰然涌出,充斥着他的血管,暖意流入四肢百骸。
他的喉咙腥甜翻涌,黑红的血液涌入肺腑:“嗬——”一口毒血猝然自气管呕出,飞溅在不远处的战旗之上。
“淤血!”阳和一时情绪激动,“太好了,殿下!有毒的淤血吐出,您的身子要大好了!”
就像是吃了灵丹妙药一般,李珩身体猛然站直,浊气仿佛自七窍退散。他一把扯过挂着毒血的残破的河西军战旗,粗暴地将军旗缠绕在肩胛崩裂的伤口上,任由鲜血浸透旗帜。
再抬头时,李珩眼中所有的痛苦、迷茫、虚弱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坚若磐石的毅力和锐如鹰隼的眸光。
即使伤口依旧疼痛,他却步履沉稳,走到崔砚秋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目光扫过城下敌军,声音沙哑,却仿佛雷霆万钧驶过,响彻城头:
“众将士听令!
“玄甲军为锋,出城列阵,直插敌军心脏!
“河西军分左中右三路,侧翼绞杀,分割战场!
“所有府兵、弓弩手,据守城头及两侧制高点,箭雨覆盖,为前锋掠阵!
“——杀!”
他的指令清晰果决。
城头的河西军纷纷扬头,看着并肩而立的二人,看向他们身后熊熊燃烧的断桥。
胸中的绝望,渐渐被一股更加悲壮的战意取代。
“愿随殿下死战到底!!!”
河西军吼声震天动地!
城门轰然洞开,玄甲铁骑如黑色洪流般倾泻而出。
河西军如同插翅紧随其后,城头箭矢如同飞蝗,精准落入敌军阵中。
“还能撑多久?”问出这话时,崔砚秋嗓音有些颤抖。
默了默,李珩如实道:“两日。”
他站在崔砚秋身边,垂眸望向下方如潮攻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我在。”
“从今往后,我的梦魇,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