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元离开喧闹混乱的安置点,身形一晃,便已置身于城北苍茫的山林之中。
他对此地太熟悉了。
数千年来,他见证着这片山川的变迁,也与蛰伏于此的,那条修行了数千年的灵蛇,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或者说是一份淡如水的“交情”。
也正因如此,在开发区项目立项之初,他曾动用过顾氏集团的商业影响力,委婉地向市政府提出过异议,建议进行更审慎的、超越常规科学的生态与地质评估。
然而,在巨大的经济利益和发展诉求面前,他的提议被当成了商界对手的掣肘或是危言耸听,最终石沉大海。他虽为神君,却也无法公然违逆一个时代的洪流,他能做的只能是在规则内尽力周旋。
所以,当第一声不合时宜的惊雷炸响,雨水中的灵气开始变得躁动不安,他便明白,这并非天灾,而是那位老邻居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他停在那处熟悉的、被藤蔓与乱石遮掩的山谷前。此处的天地灵气已浓郁到近乎沸腾,却像决堤的洪流与失控的风暴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故人来访,不现身一见吗?”
沉寂了片刻。随即,山谷深处一个黑影蠕动起来,一对金色的巨大竖瞳缓缓亮起,带着无尽的愤怒,以及难以掩饰的悲哀。
紧接着,一个庞大而优美的轮廓隐约浮现出来,那是一条巨大的,覆盖着月白色、如玉般温润鳞片的蛇身,额间那象征着数千年修为、即将化龙的隆起,微微闪烁着灵光。
“泽元神君……” 一个意念直接在顾泽元脑海中响起,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你是要来阻止我?还是要来…亲手了结我?”
这足以让寻常修士崩溃的压迫感,对顾泽元并没有造成丝毫影响,他平静地看着那双金色瞳孔:“我若想了结你,数千年来有无数次机会。何必等到今日?”
“那你为何而来?见证我这失败者的最后时刻?看看我这守护了此地数千年的‘山灵’,是如何被它庇护的子民逼上绝路?”
“我警告过他们。”顾泽元看着周围因灵蛇怒火引起的不断滑坡的山体,“但他们凡胎肉眼,看不见灵脉运转,感受不到你的痛苦。”
“那就用他们能看见的方式!” 灵蛇的灵体开始不安地翻腾,“让他们也尝尝家园被毁的滋味!既然我的守护他们不稀罕,那就一起毁灭吧!”
“拉上这满城生灵,为你数千年的道行陪葬?这就是你追求的‘道’?”顾泽元的声音带着神君的威严,“与那些毁你道场者,又有何异!”
“不然呢?!任由他们肆意妄为?” 灵蛇咆哮着,“泽元神君!你与我相识数千载,明明是他们的贪婪,他们的愚行,招致此祸!为何今日你反倒要来袒护他们?!难道在你眼中,我这万载修行和功绩,还比不过那些愚蠢的人类吗?!”
这蕴含着被至交“背叛”的痛楚质问,比之前的愤怒更加尖锐。
顾泽元沉默了片刻:“我并非袒护他们的过错。他们的贪婪与短视,我比你更清楚,也曾试图阻止。”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岩,看到了那些在安置点里面容憔悴的百姓,看到了医院里挣扎的生命,也看到了那个在暴雨中为他送来一碗热汤的身影。
“但我守护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或某个群体。我守护的是‘秩序’,是这片天地间,万物应有的、生存与演化的‘可能’。”
“我此来,不是听你抱怨,也不是来为他们辩解。”顾泽元压制住周围紊乱的灵气,“我是来给你,也给外面那些惶恐不安的生灵,寻找一条生路。”
“生路?” 灵蛇的意念充满讥讽,“还有何生路?除非时光倒流,除非他们立刻滚出这里!”
“我会让他们永久停止开发。之后,将由我亲自接手,负责尝试修复此地被破坏的灵脉,为你争取最后的机会。”
灵蛇巨大的瞳孔死死盯住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我为何要信你?人类的承诺,如同这雨水,落地即散!”
“因为我不是在请求你,”顾泽元无视他的情绪,“我只是在通知你:这件事,从现在起,由我接手。一天之内,我会解决人类那边的麻烦。而你需要做的,只是等待。若你连这一天都不愿等,执意要拖着万载修行一同殉葬……”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周身流转的、远比灵蛇更强大的灵力,已是最好的警告。
说完,他不等灵蛇回应,身影已向后融入雨幕,瞬间消失不见。
顾泽元离开后,出现在了这座城市周边最高的一处山峰上。
这里,狂风更甚,暴雨如注。他挥手布下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独自立于风暴中心。指尖一捻,一簇神火点燃了一支香烟,这是他在漫长岁月中,于红尘里沾染的、为数不多的属于“人”的习惯,通常在心神极度不宁时才会想起。
一支又一支……神火明灭,如同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绪。
灵蛇那双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熔金瞳孔,与记忆深处另一双痛苦与绝望的眼眸,交替浮现。
“愿轮回万载,永不相见。”上古的誓言,犹在耳边。
他曾以为,时间的流逝会磨平一切。可相似的悲剧以另一种形式在他眼前重演,那种无力感、被误解的冤屈、以及眼睁睁看着她消散却无力挽回的悔恨,如同沉睡了万年的火山,在此刻轰然爆发,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