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工匠打造雕像时这里没加固好,或是偷工减料了……
她想走,却隐约看见那腰后掉落的一块似乎空荡荡的,居然不是实心的雕像?
里面隐隐发散着淡淡幽光。
她有些好奇,便踩上雕像的底座,垫脚想去看看,那空荡荡的神女雕像里发光的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
那天守在庙外的是阿吉。
阿吉听见庙里传来女孩惊恐的尖叫。
殿下出事了!他赶忙闯了进去。
其实他一生都在后悔,他想,如果那天守在外面的是陆起,也许会做的比他更好。
但没办法,彼时他也很小。
他跑进去,若蝉向他跑来。
她哭了,她摇头,“我不做神女!让我走!阿吉!”
阿吉慌张,“殿下,你怎么了?”
若蝉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又摇摇头,“不能和你说,会害了你,会害了你,会害了你!带我走,求求你!”
阿吉困惑又心疼,“殿下,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若蝉摇头,“没事,没事……”
边说着,她拉着他踏出神庙,却在那一瞬间,她甩开他的手,跑了。
神庙在王宫边缘,从侍奉她开始,大祭司就告诉他们这些侍奴,神女体质特殊,离开王宫会得病。
所以,阿吉赶忙去禀报了大祭司。
王宫的士兵去绑回一个要跑出去的十二岁女孩简直易如反掌。
很快,若蝉便被绑回神庙里。
但她已经害怕的说不出话,宛如离魂。
望着眼前的大祭司,她最终只是头冒冷汗,挤出一句,“我不做神女……”
大祭司是整个契国地位最尊崇的人,也许连国王偶尔都没有他尊贵。
他掌管契国所有的神庙,精通契国各种学问。
他带着那厚重的面具,只露着深色的瞳仁,最深处似泛着点点金光。
他道:“孩子,讲经时,我曾和你说过。身为神女,要对神忠贞。要戒不虔诚、戒情/欲,当然,对你最重要的是,戒妄言。不要再说,不做神女这样的话。神女,是你的命格,是你拥有骨骼血肉那一刻起便注定的事。”
“如果你学不会戒妄言的话,那我有必要教一教你。”
她的三个侍奴侍女都被人带来了。
除了阿吉。
大祭司说,“好孩子,你对阿吉说过什么,想必你也记得很清楚。所以,我希望你把那些话永远咽下去。而他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血淋淋的两片耳朵。
他说:“你还有三个侍人,他们还有六只耳朵。”
她被独自关在神庙一夜,就和她看见的东西一起,待了一夜。
和这里所有的雕像一起,和盘子里那双血肉模糊的耳朵一起。
她没忍住吐了,又晕了,又醒了,又哭了。
那一天,阿吉失去了他的耳朵。
若蝉,失去了她的声音。
一连浑浑噩噩几日,旁边的声音变了又变,陆起低低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
“殿下……我带你出去。”
她的脑海清醒了一瞬,眼睛也亮了一瞬,却又黯淡。
她摇头。
陆起说:“不是现在,殿下别担心。”
他握住她的手,道:“可能需要再忍两年……可能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在殿下身边了。但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相信我。”
她望着他,像坠落的鸟望着天空。
点点头。
然后她得到了一个消息,契国正和邻国在边境打仗,契国节节败退,正是用兵之时,陆起向大祭司求去从戎参军。
战事凶险,她听说他几度濒死,从沙场捡回一条命来。
她在庙里为他祈祷,希望神女和那位神明能听见她的祈求。
也许是听到了。
十四岁,平淡的一日,又是斜阳欲落时。
幽淡的余晖从窗外透入,若蝉完成了今日的抄经。
把经书放在案上后,她缓缓起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向门口,缓缓推开门。
落日余光从外一点一点洒进来,也洒在她眼中、洒在她身上。
照在白发上,像一层金光。
少女初长成,已是婷婷妙妙比前高了一截。
可是守在外面的人,并不是今天随她来的宝宁。
先映在眼中的是铁甲泛的冷光,寒气逼人。
然而和那冷光相对的,却是仰头望去时眼前人那双眼眸,倒映着暖光,与那天的落日一般温和而沉静。
二十岁的青年,身长八尺,高大挺拔。两年不见,轮廓更分明,肤色深了些,温和内敛的气质也沾了些冷峻,只是望向她的眼神,似乎和两年前守在殿门外接她回去时没什么区别。
他难得泛起笑意,俊朗眉眼中,方才仅存的一丝冷峻也没了。
“殿下,好久不见。”
若蝉想说些什么,可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走上前,像小时候一般,牵住他的手。
手变粗糙了很多,她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疤痕,便翻过来看。
他掌心有很深的疤痕,几乎要割断手一般。
她好想问些什么,可喉咙像卡住一般,说不出任何话。
他看见她的眼神,便道:“殿下,我不疼。”
边境之乱暂定,邻国割地赔偿,陆起战功赫赫,成为契国最年轻的将军,他拥有了拿回姓氏的资格,而不是像侍奴一样只有个名。
听说他拒了所有赏赐,私底下求了一事,却被国王和王后拒绝,但却赐他一枚免死金牌。
他没再开府,去求大祭司的同意,回去继续当神女侍奴。
像从前一样,送她去神庙,接她回宫殿,在宫中出行较远时,为她牵马驭车。
他道:“我并不是不去当将军,你在庙里时,我也不荒废功夫,我也练兵,只是想多陪陪你,让你再次开口说话。”
是啊,她的话变少了,他的话反而变多了。
在他的陪伴之中,在她的努力之下,过了一年,她竟然真得能发出声音了,哪怕一次只两三个字,但他们都很开心。
她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害怕,吗?”
她握着他的手,她也看到过他胸前背后那些斑驳的伤痕,她能想象到那站场上的凶险。
陆起说:“我不害怕,我那时只想,如果我有了军功,我走得再高一些,也许我能做的事更多,我能让你说想说的话,而不是……无能地跪在你面前。殿下,我喜欢听你说话,可是……”
可是,理智知道,不能说,不能听。
她笑着摇摇头,对他说:“谢谢,阿起。”
陆起反握住她的手,笃定道:“你想要的,快了。相信我,殿下。”
若蝉想,她会永远记住二十岁的陆起。
从重逢那天开始,她都会期待每天推开阴冷的殿门,门后都有这样一个人,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