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笔收束,紫鹃分“常用”“备用”,各置一处,不相混。
竹尺一把,置案沿,画一小线,示“常处”。
黛玉目送其手,笑曰:“事至则安。”
宝玉曰:“安之则能省力。”
紫鹃曰:“省力则能多做。”
黛玉曰:“多做而不乱。”
宝玉曰:“不乱而可久。”
檐下一根竹竿,原作晾物,紫鹃抹净,分位系绳,左为巾,右为帕。
门内钉一小钩,以挂钥串,不使失。
案下暗处放一小盆,盛碎屑,晚间倾之。
炉旁置小木条,划为三段,示“文”“武”“回”,以记火候。
紫鹃笑曰:“此最省记。”
宝玉曰:“目到则心到。”
黛玉曰:“心到则事清。”
水桶外壁以炭画一线,示“及此则添”,省得屡看。
窗纸边以秫秸条压住,防风起揭纸。
门槛处置旧布条一段,入门先擦鞋底,免泥入。
案面青石,易冷,宝玉以布衬一层,置腕不寒。
灯座脚不平,垫以瓦片,轻触不晃。
旧绳一条分作三股,分别束柴、束纸、束杂具,各贴签。
紫鹃又取小簿,分栏书:“柴”“盐”“纸”“线”“针”“盏”“布”“浆”“米”“茶”“油”“水”。
每栏下列“现有”“应添”“用途”“去处”,书毕置案角。
黛玉曰:“如此,动念便知处。”
宝玉曰:“知处则不忙。”
紫鹃曰:“不忙则不误。”
壁上旧钉两处,移位少许,使不碍行。
门后留空,立杖两根,头向上,便取便放。
扫帚收于角,绑以细绳,不使散穗。
窗前置一小盆,栽薄荷两丛,时时捻之,香可醒神。
黛玉笑曰:“此香可解烦。”
宝玉曰:“亦可助清。”
紫鹃曰:“奴记‘醒’字。”
井旁系短绳一条,取水时不陷手。
案边小刀以布包裹,免露。
茶囊悬于钩,远于炉,不受热。
针包加外套,免失落于缝隙。
纸筒立于案侧,收小条,免乱。
门帘卷起半幅,见人先见足,行者不惊。
地上铺旧席一条,坐处不寒。
靠壁处放小箱一只,内分四格,左上收纸,右上收线,左下收布,右下收小具。
箱盖内贴清单一纸,每添每减,随手勾画。
黛玉曰:“一目了然。”
宝玉曰:“久后但按单检。”
紫鹃曰:“失物无由。”
屋外门沿挂一小铃,微风即响,知风起之候。
窗下放一短凳,供暂坐,行远即休,勿劳。
灯台旁置壶一,小注清水,火候急时可点。
墙脚添一小砖,防水沿壁上爬。
屋内行步之线,以粉点三处,初行照之,日后不必。
门后写“开”“阖”二字,示开阖之度。
黛玉曰:“皆就地可行。”
宝玉曰:“皆以用见道。”
紫鹃笑曰:“皆使奴不慌。”
紫鹃应曰:“行亦勿急,稳胜多。”
柳阴微转,影与行并。
渠上浮萍破线,如画,复合。
宝玉复道:“前番多执,如武火;今朝稍放,如回文。”
黛玉笑而应:“听汤如听息,观火如观心,记在心了。”
紫鹃道:“奴记不得多,只记‘慢些更稳当’。”
——
至鹁鸽庵外一带菜圃(园内界),有一短堤。
堤下小渠折回,水声极细。
三人倚堤而立,四下无人。
宝玉凝视田畦,忽有所感,口占七言绝句一首(押下平七阳):
小圃春深柳影长,
清渠照叶透微光。
盛衰自是人间事,
且向园中寄故乡。
黛玉读之,笑道:“末句好‘寄’。”
紫鹃道:“奴也会背。”
宝玉又道:“只取园中一角,便能自足。”
黛玉道:“心若安处,一席亦安。”
紫鹃道:“奴但记‘不烦’二字。”
堤上风温,草纹细伏,似有人拂过而复平。
渠心明净,鱼纹点点,忽聚忽散。
鹅黄新柳,垂丝更软,影落人衣。
宝玉指一处微洼:“此处雨来必积,先理小沟。”
紫鹃应:“奴记之。”
黛玉笑:“小沟通,则大处自顺。”
宝玉点首:“理与行同。”
一阵微香自田畦来,是葱与蒜之气,清而不冲。
远树间偶有雀跃,声清清,如敲玉。
堤土微松,印脚有文,回视可循。
紫鹃以帕拭杖端,曰:“握处勿滑。”
黛玉道:“稳字不去手。”
宝玉道:“手稳,则心不乱。”
风过荷梗,细叶相依,作极轻之响。
渠畔碎石作行,色青色黄,日照而温。
畦上见新翻之泥,气湿而柔。
紫鹃道:“此地铺板两块,明日过更易。”
宝玉道:“善。”
黛玉道:“当先试步,再许人行。”
三人暂坐,背风而憩。
宝玉取小簿,绘渠与畦之势,记板桥、窄梁、洼地、转角。
黛玉观之,道:“此图可一看便行,省口舌。”
紫鹃笑:“写得越明,奴越不慌。”
宝玉道:“不慌则不误。”
堤下微水作环,卷细草如线。
枯茎之旁,已生小芽,尖如针,色近新竹。
黛玉道:“旧茎不伤,新自其间。”
宝玉道:“如人之心。”
紫鹃道:“奴只管收拾此屋,亦似然。”
一行白云自南而来,影拂渠面,花色为之更淡。
畦角石上一只蚱蜢,忽跃忽停,头触叶脉。
宝玉笑:“此亦忙中有度。”
黛玉道:“度在心。”
紫鹃道:“皆记之。”
风稍大,柳丝齐摆,渠纹亦密。
宝玉道:“可起身。”
黛玉道:“好。”
紫鹃先行二步,回身视两人。
宝玉以左手护黛玉,示其步数与起落。
黛玉气息仍匀,面色更暖。
远处鸡声再作,与先前遥相酬对。
堤上有小草丛,被风压伏,风过复起。
黛玉道:“能起者,皆柔中见劲。”
宝玉道:“故能久。”
紫鹃笑:“奴但求‘久’字。”
渠角小石受水久,生微苔,脚下慎之。
畦面微裂,纹如游丝,顺纹行不碍。
宝玉道:“明日携纸签,所到便记。”
黛玉道:“纸签多,念头少。”
紫鹃道:“念头少,手能快。”
远墙影移半指,日已偏西。
宝玉道:“且归,回屋再议。”
黛玉道:“遵你。”
紫鹃应:“先行。”
宝玉道:“权当留记。”
黛玉转目小渠,见水极清,鱼纹分明,忽思旧日之“泪”,今不必再。
遂亦成诗七言绝句《田园乐》(押下平九青):
小径春深水更清,
蜂来不语过花亭。
回看尘念都如雾,
且向园中寄此灵。
宝玉道:“妙在‘更清’与‘寄此灵’。”
紫鹃道:“奴只觉读来很静。”
黛玉微笑,手指轻点杖端。
——
日升稍高,风里带暖。
小桥旁有榆荚,乱如钱雨;地上新草,卧起成纹。
宝玉道:“行至此可回。”
黛玉道:“好。”
紫鹃道:“回程自宽处而行。”
回程仍循桑行。
树影斑斓,落在三人身上。
黛玉步稳于前,紫鹃半步之后,宝玉在侧。
宝玉道:“昨日‘心药’三字,今日仍用之。”
黛玉道:“舍、明、安,字字见力。”
紫鹃道:“奴记得两个半。”
行抵曲桥。
桥下藕根横斜,旧叶已沉,新芽未起。
黛玉驻足,道:“枯非尽绝,新自其下。”
宝玉道:“此所谓‘复清’。”
紫鹃道:“奴只管看路。”
——
回到小屋外。
门前地平,昨夜扫过。
紫鹃先入,整案、拭椅、熬汤少许。
宝玉为黛玉整衣,置杖于壁。
黛玉坐,气不迫,心不浮。
紫鹃又点灯油、补线、针包,罗列案头,小纸签逐一标记。
取纸、浆糊、绳索、旧布,小匣归处,逐条记。
宝玉视之颔首,道:“先具细务,方可静心。”
黛玉颔之:“以事齐而神定。”
屋角有小尘,紫鹃举帚拂之,轻不惊气。
宝玉道:“方才两首,各留其意。一为盛衰,一为清安。”
黛玉道:“二者同归,不必强分。”
紫鹃笑道:“都好。”
宝玉沉吟片刻,忽正色道:“后事宜早筹。”
黛玉看他。
紫鹃止手,侧耳。
宝玉道:“我意有三。”
黛玉道:“请言。”
紫鹃亦道:“请言。”
宝玉道:“其一,先安居。园中择可住之数间,补漏糊窗,理具备物,不使风雨所伤。”
黛玉道:“可。”
紫鹃道:“奴当即点检:纸、浆糊、柴、盐、米、盏、布。”
宝玉道:“其二,择日成礼。以简为先,不张不烦;惟天地可鉴,二心相许。”
黛玉低声道:“谨记‘简朴’二字。”
紫鹃笑道:“奴也省事。”
宝玉道:“其三,先与尊长明言。言之以情,以理,以时势,不与外人角意气,只求安稳成事。”
黛玉道:“不争名,只全心。”
紫鹃道:“都好听。”
宝玉复道:“若此三者,次第而行。先安后行,行亦为安。”
黛玉道:“便是。”
紫鹃道:“奴即排程。”
——
紫鹃取笔记之。
纸上写:“安居”“择日”“明言”。
旁注:“先屋后礼,先礼后告,不出园。”
宝玉道:“是。”
黛玉道:“是。”
紫鹃道:“记下了。”
屋外阳光入帘,尘埃绕旋。
井旁有麻雀,一双啄水。
风动,纸帘轻响。
黛玉以指轻拢发鬓,目中有光。
宝玉看她,心忽安定。
他低声道:“盛衰如四时,喜忧皆过客。”
黛玉道:“吾辈但守本心。”
紫鹃道:“守好这屋便是。”
——
午时将近。
紫鹃以清汤佐粥,微微加盐。
黛玉食少许,气更匀。
宝玉亦用粥一碗。
三人无多语,各有思量。
黛玉忽道:“前日多泪,今日多笑。”
宝玉笑道:“笑亦不必多,安即可。”
紫鹃笑道:“奴只愿这笑常在。”
饭毕,紫鹃理盏,宝玉理杖。
黛玉倚窗,望向柳影入渠处。
水色静,心亦静。
——
日移而西,影长于地。
宝玉道:“明日仍行一遭,不过桥,至桑行折回。”
黛玉道:“依你。”
紫鹃道:“奴先备帕两方,茶一壶,杖二根。”
紫鹃以小签作“图签四栏”:路、候、物、止。路记“出、折、停、返”,遇洼绕行,道窄回身,桥不稳即回;候记“风大缩圈、风静略展、晴忽阴返、云蔽且观”,语多静,心杂缓;物记“帕二、茶一、杖二、签若干、针线小包、小刀、药末”,皆装腰囊;止记“气促即止、足软即坐(坐处择平不近水)”,并“先杖后足、先息后语”。三字要诀:“稳、短、匀”;四字相补:“看、听、记、避”;二字居中:“安、和”。晨次九字:“起、沐、食、出、行、歇、返、记、整”,又添“省、简”,兼“和、常”。宝玉道:“要在临处分寸。”黛玉道:“以安为度。”
三人相视而笑,灯影微动而定。
宝玉微笑道:“且将窗再糊一处。”
紫鹃应:“谨记。”
黛玉道:“不求远,守此园足矣。”
屋内更整。
案上留今作两诗,各存一处。
黛玉以小绳缠之,置于匣中。
宝玉看一眼,合匣,搁在近处。
风止,日光渐柔。
藕池方向,偶有鸟鸣。
紫鹃挑灯,灯火不盛不微。
宝玉道:“盛衰之喻,既已明;余下但行。”
黛玉道:“以行存安,以安存行。”
紫鹃笑道:“奴只管做。”
——
此回至此,春行于园中,心行亦然。
盛衰之感,不失为世事之常;
田园之乐,亦可安人之心。
欲知其后安居择日、明言成礼何如——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