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明。
窗纸尚黄,露痕在外,井口白气如丝。
紫鹃先起,理杖两根,试手分轻重。
宝玉开门,门闩作轻响,回手扶黛玉衣袖。
黛玉笑谢,立于阈,先试一足,复试一足。
宝玉道:“今日不出园,只沿圃行。”
紫鹃道:“先走平处,再过桥。”
黛玉道:“且随二位。”
——
自潇湘而出,绕藕池,过曲桥,至稻香村圃地。
园中田畦,雨后新泥,露在菜心,如珠可拈。
桑行之下,嫩叶初展;垄上小麦,抽心作青。
柳影入渠,水纹细起,若鱼背隐现。
紫鹃道:“姑娘莫急,杖在手,便不慌。”
宝玉道:“且徐徐。”
黛玉道:“气息尚匀。”
畦畔新芽细齐,色浅而润,仿佛新磨玉屑。
豆苗轻牵篱丝,微风过处,行行低首。
菜花未尽,碎金点点,落在泥上成星。
一只蜗牛拖迹,泥纹细密,若细绳盘结。
葫芦苗尚短,叶脉明亮,露珠压弯。
远处有人语,风一来即散,竟不真切。
宝玉侧身示黛玉步幅,手示起落之节。
黛玉依其意,举足轻下,气息仍匀,面色亦温。
紫鹃看两人影并行,笑而不语,手却护在一侧。
行间泥软,鞋底印纹浅深有致。
柳丝带露,拂颊微凉。
泥香暗起,如旧雨留痕。
蜂影穿花,细声时作,若有人低语。
黛玉止步片刻,侧耳而听,笑意不宣。
宝玉低声道:“风未大,水先知。”
紫鹃点头:“是。”
畦里见小青虫,沿叶而行,回身复止。
桑叶背面银白,正翻正覆,如鱼腹上光。
小麦芒尖极细,映日轻颤。
蒜苔出土,青里带紫,似竹笋缩影。
沟旁石子温润,半陷半露,踩之不滑。
黛玉道:“路纹清楚,足可记之。”
宝玉道:“记纹如记心。”
紫鹃道:“等风再定些。”
一群麻雀落至井旁,又忽然齐起。
井口白气未散,绕旋如丝。
墙根有苔,色较深,触之必滑。
畦角埋有旧瓮口,半月形,里头有水。
水面浮有花屑,堆成薄环,随风轻移。
黛玉以杖试地,轻轻一按,复收。
宝玉以掌护她手背,指节微冷。
紫鹃在前探路,目不旁视。
园篱影斜,影与草纹交错。
篱脚见蚯蚓新泥,粒粒如串。
远树上有喜鹊,声音清脆,三两而止。
豆架末端系麻绳,纤维外露,略显毛糙。
紫鹃回望:“此处可再铺板。”
宝玉应之:“记下。”
一线阳光穿过叶缝,落在黛玉衣袖,细纹如水。
黛玉目中有光,气息通畅,喉间不见急促。
她抬手拢发,一缕轻贴于颊。
宝玉见之,心更安定。
蜂至菜花,绕行三匝乃落。
花蕊细黄,粉腻如酥。
畦沟边有野苋,小小成群,叶厚而圆。
紫鹃道:“稍前便是板桥。”
宝玉道:“再歇一息。”
黛玉道:“可。”
三人并肩立,听水声极细,如丝线拂石。
风里偶有木香,似昨夜炉烟未散,微而清。
黛玉道:“气味相续,心亦相续。”
宝玉笑道:“好句。”
紫鹃笑道:“奴不解,只觉好闻。”
脚边有小瓢虫,红甲两点,随草叶转身。
畦上旧土色深,新土色浅,界限分明。
远处蔬圃排水沟折成几弯,像画上的曲线。
一只白蝶飞过,又上又下,忽高忽低。
柳影在渠边拖长,像轻烟。
一阵轻响,是叶片相擦,干湿不同,声有别。
紫鹃道:“姑娘看脚下石缝。”
黛玉道:“见了。”
宝玉道:“不急。”
有一处泥高成坎,草根露出,细白如丝。
坎上有小草花,白而极小,近看方见。
蜂离花,上下如梭,复归原处。
园中不闻人语,但见影动。
远墙上有藤,已经发芽,尖端嫩绿。
紫鹃以帕按住一束杂草,理作一线。
黛玉笑道:“你这手勤。”
紫鹃笑道:“为姑娘且勤。”
宝玉道:“勤能安事。”
泥面见小脚印,应是昨夜巡园之人所留。
印中有水,映出天色与叶影。
一串小蚂蚁搬子,沿瓦片边缘排队。
瓦片边角破处,长出一株小草。
风过,影移,人亦随影而移,步仍稳。
黛玉道:“行可再远一分。”
宝玉道:“只以安为度。”
紫鹃道:“前有浅沟,当跨小板。”
黛玉应声,拇指轻搭宝玉手侧,未用力。
宝玉知其意,稍前半步,身形微侧。
渠水露白线,细碎而均。
沟底有小石,色或青或黄,水过则明。
园中一切皆静,唯呼吸与细声可闻。
风再起,树叶作响,像有人轻述旧事。
黛玉听之,忽忆往日病中心事,又即放下。
她轻道:“今朝不同。”
宝玉答:“正宜记此不同。”
紫鹃道:“记在奴的纸上。”
行至小渠,桥仅一板,紫鹃先试其稳。
宝玉伸手,黛玉以指轻按其掌,跨而过。
渠中有小蝌蚪,列如书点。
风起,药香自衣而出,乃昨日炉间之气,未散。
宝玉闻之而笑,道:“香仍在,是个好兆头。”
黛玉道:“心亦在,何虑。”
——
圃人影远,不闻语声,但有蜂鸣。
菜畦之间,旧蒜抽花,葱白出土,虫涛如织。
紫鹃道:“此间清静。”
宝玉道:“正好借景。”
黛玉点首。
柳下一处石坎,坐可小憩。
紫鹃铺手帕,拂去尘土。
黛玉坐而不倚,呼吸如丝。
宝玉侧坐,目及池边枯荷梗,心记“复清”二字。
宝玉低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黛玉道:“福非求来,亦非拒去,心定则安。”
紫鹃笑道:“都是好话。”
宝玉道:“昔盛今衰,衰极复生,理与四时相符。”
黛玉道:“泪尽之后,方觉有泉。”
宝玉道:“是极。”
黛玉抚袖而思,目光缓缓移至渠心,水痕如绸。
宝玉又道:“四时之序,自有阴晴,不以人意迁移。”
黛玉道:“人心之序,亦当如是,不逐境走。”
紫鹃笑道:“奴只记得‘稳’字。”
宝玉道:“稳,便是不被境牵。”
黛玉道:“昨夜多梦,今朝不扰。”
宝玉道:“梦亦如云,散即不留。”
渠畔草尖带露,风一至则合,风一止又分。
柳影轻摇,影中见影,层层不尽。
远树投影,斜在圃畔,与畦行成格。
泥中见细砂,杂以细壤,色微黄。
紫鹃以帕覆于石,示黛玉坐而复起:“略歇即行。”
黛玉道:“好。”
宝玉道:“气若有余,则心有余。”
黛玉道:“心若有余,则事有余。”
紫鹃道:“事若有余,奴便不慌。”
三人相视而笑,神色皆宽。
一阵微风,渠面碎纹向东,复又归西。
蜂自花间复花间,行止有度,不相惊扰。
畦上见菜青虫被麻雀惊飞,又伏回叶背。
宝玉指渠角道:“彼处水深半寸。”
紫鹃道:“记下。”
黛玉道:“足可过。”
渠底细石如棋,黑白相间,随光显没。
桑叶影压在水面,像人手轻抚。
一片桃瓣浮至,绕旋不去,终被微浪推向岸边。
黛玉道:“花亦归处。”
宝玉道:“人亦然。”
紫鹃道:“奴便以此记在纸上。”
远处鸡声又作,似近似远。
园中气息渐暖,衣袖触肤更轻。
黛玉以指点袖口的线头,宝玉遂为剪却。
剪处极细,不伤罗纹。
紫鹃笑:“当真心细。”
宝玉道:“细能成安。”
黛玉道:“安能养细。”
畦边一线阳光移至脚边,三人影更短。
渠上浮萍微分,露出清水一点,复又合。
泥面干处现裂纹,曲折如字,难辨其意。
紫鹃道:“此处记为‘易滑’。”
宝玉道:“善。”
黛玉道:“且依之。”
风声由北而来,带土腥气,非雨意。
一缕米香自圃舍出,或有人煮粥。
紫鹃道:“午时将近。”
宝玉道:“再行十步即返。”
黛玉道:“听你。”
宝玉复言:“昨夜熬汤,先文火后武火,再回文,火候之道与行路无异。”
黛玉微笑:“闻汤可知候,观路可知度。”
紫鹃道:“奴只记‘不可急’。”
宝玉道:“不可急,亦不可散。”
黛玉道:“一收一放。”
紫鹃道:“一停一行。”
宝玉道:“两得其中。”
黛玉道:“得其和。”
渠畔见小蜻蜓立荷梗,翅薄如纸。
忽而振之,又复安处。
宝玉道:“此亦安中有动。”
黛玉道:“动中求安。”
紫鹃道:“奴望之亦心安。”
树梢有乌,振翼两下,移至更高处。
一阵细响似自远帘来,细心听之,乃草与草相触。
宝玉道:“此声可记‘轻’。”
黛玉道:“轻字最好。”
紫鹃道:“轻则不压。”
宝玉笑:“不压则不累。”
黛玉笑:“不累则可行久。”
渠水透绿,见一缕阳光直下,细若针线。
水底微砂被线光分成两边,光移则合。
宝玉低语:“善分善合,尽在不争。”
黛玉颔首:“不争而自成。”
紫鹃合掌笑:“奴谨记。”
——
小径东折,桃李余瓣,落在沟边。
渠水映天,云影不住。
紫鹃以帕蘸水,拭黛玉指间细尘。
黛玉笑道:“多谢。”
宝玉道:“路再宽一分,便更稳妥。”
行十余步,闻鸡声远近相答。
圃角有架,瓜丝未上,枯枝尚存。
紫鹃道:“明日可移枝搭架。”
宝玉道:“可。”
黛玉道:“先安后行,亦在此。”
风过麦心,微浪细如鳞;露自畦头滚下,沾罗履面。
黛玉抚杖而立,听蜂语花间,笑意不宣。
宝玉低声曰:“喜而能省,方为长久。”
紫鹃又理窗纸,摸查边沿裂缝,取浆细抹,使之密合。
又拭门闩,见其松动,以细绳束之,记为“待更”。
案上茶盏,逐一以清水涤过,倒置于竹架,置布条承水。
角落旧簸箕,边缘损裂,紫鹃以旧布包口,临时可用。
帚柄过长,紫鹃折寸许,扫地更便。
炉旁灰多,攒作一堆,掩之以湿土,免飞扬。
筷一双旧,紫鹃擦拭后,系以细签,标“暂用”。
小刀一把,刃口略卷,宝玉以砺石轻磨,锋复如初。
线轴四枚,黑白红青,各收入小匣,上贴字条。
针包中针多弯折,紫鹃挑直可用者,余者另置,记“更换”。
棉花少许,收于瓷罐,贴“备用”。
旧布三方,剪作抹巾,边角卷缝,系于钩。
柴束两把,干湿各半,檐下并列,另标“先用干”。
盐罐半满,封口纸微破,宝玉以新纸复封。
米斗将尽,记于纸上:“再添三升”。
灯油尚足,紫鹃滴试半点,火色稳定,注“可用两日”。
茶末少许,筛去粗渣,存其细者,装入小囊。
水缸半清,紫鹃以木杓试深,记“晨添”。
竹篮两只,一为净器,一为杂物,各悬于梁下不同钉。
门口石阶微塌,宝玉以砖片垫平,试踏不摇。
窗前小凳,腿一足稍短,以纸垫之,使平。
帘绳有毛,剪去,复挽新结。
炉下风门小开,紫鹃以竹签插定,火势不骤。
熬汤小盏,圈口有裂,黛玉道:“勿盛滚水,可用于温汤。”
紫鹃应声,另记一条。
墙角缝隙,紫鹃塞以碎纸,再以浆抹平。
门缝进风,宝玉裁厚布一条,令紫鹃沿缝钉挂,启闭皆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