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熙气得浑身都颤抖:“他就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你们是人,不是他杀人的工具。”
沈飞景缓缓把下颌搁在孟清熙的发顶,半点重量都没有压上去,怕她此时格外脆弱的脑壳经受不住:“你还记得从前问过他,为何要以剑入名吗?”
孟清熙听着沈飞景的呼吸从头顶传来,她记得,“飞景”“流采”,还有一个“华锋”,三者为古时曹丕的三把百辟宝剑,孟清熙小时候就纳闷,沈家为什么要给家里小孩用武器的名称。
“我与流采出生之时,先帝还是东宫太子,曹丕铸这三把剑的时候也是太子。父亲的意思,是要我、流采和华锋成为先帝手中的利刃,流采向来接受得很好,所以不必为此生气。”
沈飞景和沈流采还有一个弟弟,孟清熙只是知晓,与其不算相熟,从前听闻不学无术,不曾想,在沈家,无能之辈或许活得更恣意舒坦。
孟清熙小时候不知道这层意思,无意间问到过沈维正“飞景”和“流采”的意思,他只答是古代名剑,孟清熙继续追问,被他当作小孩求知,纠缠无穷尽也,便没有继续搭理她。
神神秘秘的,原来是为了拍她老爹的马屁。
不过,倒真让他从马屁拍成了龙臀,曹丕太子继承大权,孟清熙的父亲亦是如此流程。
孟清熙“呵呵”了两声:“是这样啊,那他当初说‘剑名好养活’,我信到现在。”
沈飞景忍住想往孟清熙已经破了脑袋再敲上一记的冲动,手指在孟清熙的手腕内侧寻到一处完好没有伤口的皮肤,细细摩挲。
“那么我目前的生存危难是,我不死,沈首辅都不会放过我喽?”
“所以,熙熙,离开京城好吗。”
孟清熙愣怔了一瞬,她不可思议地扭过头去:“你要我逃走?”
“第一次,是将赵御史之死嫁祸给你,再来流采心软,而下一次,他就会派我来。他要看你何时懂得知难而退,或者,死在我的手上。”
孟清熙忍着疼痛挣开沈飞景环住她的双臂,拉开自己与他的距离,她费劲地盯着沈飞景,他依旧挡住窗户照进来的那点微薄月光,她完全看不出他是否认真地在威胁她。但她想起,早在她前往皇陵险被伏击以前,沈飞景便警告过她,要她离开。
那时她自觉此次回来虽无名无分,但皇帝到底没惩罚她,她便也算顺理成章。
没想到,沈飞景成了反对她留下的人。
孟清熙用力想去找沈飞景眼底那抹极度微弱的光:“你知道我是为谁回到京城吗?”
“应是先帝,若还有,便是太后。”
孟清熙孝顺,母亲和父亲先后故去,她回来除了到先帝跟前补上三年前的遗憾,便只能将自己厚重的孝心寄托于太后。
“我自当挂念父亲,可不论如何,母亲同他已经去了,我回京,是为了还活着的人。”
孟清熙自认说得太过明白,沈飞景从来都不是需要她说到这种地步的人,除非他装作不知。
她回想沈飞景一直若即若离地隐瞒,他暗中替她挡下许多危险,沈流采的这一次不是不行,只是他清楚,她没那么容易离开,所以要给她一点苦头吃吃,好叫她“知难而退”吗?
孟清熙望着沈飞景,满眼都是失望:“现在看来,是我碍了所有人的眼。”
“你何必如此看待自己——”
“你打算怎么做?”孟清熙歪着脑袋问,“我硬要留在京城的话,你打算怎么对付我?像你杀掉皇陵那些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抹杀我的存在,然后由沈首辅作保,推一个替死鬼出去;还是像五娘那样傻,要跟我同归于尽?”
沈飞景正要张口,孟清熙已打断:“沈大人,我建议你用你聪慧的头脑想一个不留痕迹的方式,同归于尽不适合你,我的命在沈首辅眼里换不来他宝贝儿子的命。”
“你走吧。”孟清熙抬起胳膊,虽然被包扎得看不出手指,但她还是能用拳头指着自己的房门,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而指向那道暗门,哪知她太气太急,手一挥,撞上了床柱,疼得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因着沈飞景在场,不想露怯,立马闭上嘴憋着。
忍着痛,再以拳点了两下暗门方向,催促他离开。
沈飞景看着她这样为难她自己,顿了一会儿:“熙熙,今夜你先好好休息。”
“等等,”孟清熙叫住一只脚踏入暗道的沈飞景,“我想问你要一件物件。”
对方对她的索取倒很欣慰似的,直接应好:“你所愿之物,我定倾力找寻。”
“没那么难,就在你那。”孟清熙的嘴角在看不见的夜色中竟悄悄向上扬着,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后的惬意。
“是何物?”
“我有一枚平安扣,乃母亲遗物,珍惜异常,八年前所赠非人,现下请沈大人还我。”
沈飞景走后,孟清熙依旧找不着皎洁高悬的明月,应是被浓稠的云遮挡完全。
她内心咒骂沈飞景,真粗心,不知道把她扶至躺下再走吗,如今好了,一整晚都要坐着睡了。
坐着难受,坚硬的床头让浑身不是瘀伤就是创口的孟清熙睡不着,于是她如此睁着眼睛过了一夜。
婢女绿松清早进来发现她双眸通红,精神颓然的模样,叫她都不应,于是伏在床边小心翼翼:“您是······伤口痛得哭了一夜吗?”
孟清熙终于反应过来能闭上眼似的,两个肿得核桃一般大的眼睛嵌在脸上:“我这是熬的。”
“主子,那您是歇下,还是起来用早膳?”
“绿松,我问你,你的主子是我还是沈飞景。”孟清熙闭上双眼后,最后一丝强撑着的精神也像被抽走,说话有气无力的。
她没忘记昨夜沈飞景旁若无人地守在自己身边,定是她这个贴身婢女吩咐过其他人,让所有人都不许进屋。
绿松闻言立马跪了下来:“主子、主子,我······”她犹豫着,似乎是被沈飞景吓怕了,不敢随便说出口。
“你的家人还好吗?”孟清熙睁眼抬手。
“主子别打我!呜呜呜······”绿松闪过孟清熙的“拳头”,脸皱巴巴地哭。
孟清熙打算抚摸绿松的手轻轻落在她脑袋上:“傻孩子,算了,此事以后再说,先去替我扔个东西。”
绿松跟在孟清熙身边本来也从未见她对谁动则打骂,不然方才不会丝滑地躲过去,立马抹了眼泪问:“什么东西?”
孟清熙眯着眼瞪了一下沈飞景消失的地方:“一枚该死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