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侯府门前的青石阶被来往马蹄踏得发亮,朱漆大门敞开着,鎏金铜环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光。香车宝马络绎不绝,车帘掀起时露出的鬓影衣香,与门楣上悬挂的 “春宴” 红绸相映,织成一片喧闹的锦绣。
易晚搀扶着祖母走下马车,鹅黄底绣缠枝玉兰的锦缎襦裙扫过车辕,裙摆上的银线绣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外罩的月白色轻纱大袖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腕间新得的翡翠镯子,通透得能映出底下的肌肤。发间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流苏扫过耳际,带来微凉的痒意。
“祖母,” 她低头避开迎面而来的香风,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俞... 尚书府上也会来人吗?” 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玉扣。
老夫人枯瘦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暖意透过锦缎传来:“自然会来。崔氏是俞尚书的嫡母,这样的场合,他若不露面,便是失礼。” 她顿了顿,目光在易晚发间的步摇上凝了瞬,意味深长道,“闻鹤那孩子,听说学问极好,今日怕是也要在众人面前展露才学。”
易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果然躲不过。
踏入垂花门时,穿绿衫的丫鬟立刻上前引路,鬓边的茉莉与她裙摆上的玉兰纹样相映成趣。绕过雕花木屏,便见西花厅的窗棂敞开着,里面传来女子的说笑声,混着熏炉里飘出的百合香,在廊下漫开。
崔氏早已候在宴息室的紫檀木榻上,绛紫色绣金牡丹的常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见老夫人进来,她连忙起身,赤金镶翡翠抹额上的珠翠随着动作轻响:“老姐姐可算来了!我这茶都换了三泡了。” 目光落在易晚身上时,笑意瞬间漫到眼角,“晚姐儿来了,快过来让姨祖母瞧瞧。”
易晚上前盈盈一拜,裙摆扫过地面的地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易晚给姨祖母请安。”
崔氏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带着常年捻佛珠的粗糙感:“啧啧,这眉眼长的,跟你娘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着便从腕上褪下那只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地套在她腕间,“这是姨祖母的见面礼,可不许推辞。”
玉镯微凉的触感贴着肌肤,易晚下意识地看向祖母。老夫人微微颔首,她才乖顺地屈膝:“谢姨祖母赏。”
“自家人何必客气。” 崔氏拉着她在榻边坐下,锦缎裙摆堆叠在一处,像两朵盛放的花,“我与你祖母是手帕交,年轻时好得能穿一条裙子。后来她嫁入王府,我嫁入侯府,虽说见面少了,情分却从未淡过。” 她指尖划过茶盏边缘,忽然笑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就粉雕玉琢的,抓着我的珠钗不肯放。”
老夫人也跟着笑起来,皱纹里盛着暖意:“可不是?记得那年你出嫁,十里红妆从街头铺到巷尾,安平侯那时刚立下战功,跨马迎亲时,红袍上的金线晃得人睁不开眼。”
提起往事,崔氏眼中的笑意淡了些,目光飘向窗外的海棠树。东边花厅隐约传来男子的谈笑声,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掐进掌心的细纹里。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旧事突然翻涌上来 —— 婚后三年无所出时婆母的冷言冷语,那两个妾室进门时虽恭敬却暗藏得意的眼神,庶子出生后府里愈发稀薄的暖意... 最让她心悸的,是承儿幼时一次次的意外,落水时抓住的那只冰冷的手,坠马前缰绳上突然断裂的线,药碗里那层可疑的油花... 若不是侯爷早有防备,怕是早已没了这个儿子。
她看向易晚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当年与老姐姐约定的娃娃亲,若是能成... 她绝不能让大房的人借着这桩婚事踩在他们头上!
“老姐姐,” 崔氏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狠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可听到了?我倒是没想到,有些人手伸得这样长,连王府的郡主都敢算计!”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声音平静无波:“跳梁小丑罢了,何必动气。”
“我怎能不气?” 崔氏咬牙,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响,“若不是... 若不是想着等晚姐儿及笄后再提,我...” 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像是被什么刺了下。
易晚垂眸看着腕间的翡翠镯,心下了然。这位姨祖母,对俞家大房竟是这般深恶痛绝。
与此同时,东花厅内的宴饮正酣。俞承坐在主位下首,墨色暗纹锦袍的袖口绣着银线流云,与他腕间的玉扣相映。他执杯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将杯中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
“听闻闻鹤侄儿前几日做了一回护花使者?” 穿铠甲的武将放下酒杯,酒液溅在他的护心镜上,“救的还是镇南王府的郡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俞闻鹤连忙起身,青衫下摆扫过凳脚,带起一阵风:“世伯谬赞了。那日情急之下,任谁都会出手相救,实在不敢居功。”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得恰到好处。
另一位文官捋着山羊胡,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圈:“闻鹤不必过谦。镇南王府的郡主金枝玉叶,你能及时相救,也是缘分一桩。”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听说王府至今还未表态?”
俞闻鹤面露赧色,拱手道:“这个... 闻鹤不敢妄加揣测。”
席间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纷纷举杯向他道贺,仿佛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
俞承冷眼看着这一幕,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他这位好侄子,演起戏来倒是得心应手。那日落水之事,他派去的人回报说,俞闻鹤出现得未免太过及时,就像算准了时辰一般。更可疑的是,平日里与易晚形影不离的江小姐,那日偏偏不在她身边。
“闻鹤侄儿真是好福气啊。” 醉醺醺的官员拍着俞闻鹤的肩膀,酒气喷在他脸上,“若是能娶得郡主,那可是...”
“王大人慎言。” 俞承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得像碎玉落进冰盘,让喧闹的花厅瞬间安静下来,“郡主清誉,岂容我等妄议?”
那官员的酒意醒了大半,连忙赔笑:“世子说的是,是在下失言了。”
俞闻鹤看向俞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快得像错觉。他面上依旧恭敬:“叔父教训的是。是闻鹤考虑不周,不该让诸位长辈为此事费心。”
俞承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知道就好。镇南王府不是寻常人家,郡主更是金枝玉叶。有些心思,还是趁早收起来为好。”
这话几乎是明着敲打了。席间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连烛火都仿佛忘了跳动。
一位与俞承相熟的勋贵子弟见状,连忙打圆场:“要我说,闻鹤侄儿虽然优秀,但比起承哥当年可是差远了。还记得承哥当年金殿夺魁,那可是真正的风光无两啊!”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世子爷可是本朝唯一以勋贵子弟身份高中状元的!”
“那日跨马游街,不知多少闺秀掷果盈车呢!”
“听说至今还有不少人家惦记着世子的亲事...”
俞闻鹤听着这些议论,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最恨的就是别人拿他与俞承比较!明明都是俞家子孙,就因为他父亲是庶出,就要永远低人一等?
俞承仿佛没有注意到侄子的异常,从容举杯:“陈年旧事,何必再提。今日春宴,当饮酒赏春才是。”
众人连忙举杯应和,总算将这事揭过。
宴席过半,俞承借口更衣离席。回廊上的风带着海棠花的甜香,他唤来心腹小厮,声音压得极低:“去查查那日画舫上都有哪些人,尤其是俞闻鹤和那位江小姐的行踪。要仔细些,不要漏过任何细节。”
小厮低声应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假山后。
俞承站在廊下,望着西边花厅的方向,眉头微蹙。那位被母亲称赞 “灵秀” 的易晚郡主,遭人算计,想必心中委屈。他转身朝书房走去,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轻得像风。
西花厅内,女宾的宴席也正热闹。易晚紧随祖母身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在人群中扫过。很快,她便看到了江颖 —— 水红的衣裙在姹紫嫣红中格外显眼,她正与几位贵女说笑,手掩着唇,笑得天真烂漫。
似乎感受到易晚的视线,江颖转过头来,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快步走了过来,裙摆扫过花架,带落几片茉莉花瓣:“晚晚!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她亲热地挽住易晚的手臂,指尖带着微凉的香膏味:“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我本想去看你,又怕打扰你休养。如今可大好了?”
易晚压下心中的厌恶,学着原主的语气软声道:“劳颖姐姐挂心,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江颖笑靥如花,目光在易晚腕上的翡翠镯子停留一瞬,语气艳羡,“这镯子真好看,是崔夫人送的吧?姨祖母待你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