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铜铃在暮色里轻晃,坠着的鎏金小球撞出细碎声响。画像师手中的炭笔在宣纸上反复涂抹,笔尖蹭过纸面的 “沙沙” 声,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小石头扒着案边,圆脸蛋绷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木纹;铁头则踮着脚,小眉头拧成了疙瘩,一会儿伸着脖子凑近画纸:“不对不对,他眼睛好像再细长点,像…… 像戏本子里画的狐狸似的”,一会儿又往后退半步,挠着头嘀咕:“嘴巴也没这么大,他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看着特别凶。”
两个孩子的记忆终究带着孩童的稚嫩与模糊,即便画像师耐着性子改了七八遍,宣纸上的人像依旧眉眼含混,鼻唇轮廓似是而非 —— 这般模样,别说在宫中数千内侍里锁定目标,便是放在眼前,恐怕也难认得出。俞承站在案旁,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指腹触到玉佩上雕刻的云纹,却丝毫压不下心头的焦躁。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眉头皱得更紧:西南巫蛊余孽混入宫廷的消息,若不能尽快查实,一旦让对方得手,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祸。可偏偏线索就卡在了这一步,前有迷雾,后无退路,当真是进退维谷。
“世子,” 易晚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书房的沉寂。她端着一盏刚温好的茶走近,青瓷茶盏落在俞承手边的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眸中没有半分慌乱,只凝着一层冷静的光,“既然画不出清晰的人像,不如换个法子 —— 让铁头亲自去认。”
俞承抬眸看她,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易晚便接着说道:“让铁头扮作新入宫的小太监,混进宫中。宫里每年冬春两季都要选一批小太监进来,多一个生面孔,只要规矩不出大错,没人会深究来历。再找个熟悉宫规、又有权力在身的人带着他,既能借着公务查访,又不易惹人怀疑,反而比拿着一张模糊的画像四处打听要稳妥。”
俞承心中猛地一亮 —— 这确是险中求胜之法!可转念一想,铁头终究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宫里人心叵测,步步皆是陷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指尖一顿,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宫中太监的身影,最终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 慎刑司总管太监李金。
李金入宫三十余年,早年曾随先帝南巡,后来执掌慎刑司,处置过不少宫内作乱的内侍与宫婢,行事素来缜密沉稳,且对当今陛下忠心耿耿。慎刑司本就有巡查各宫、督查内侍言行的职责,李金位份特殊,既有权调动人手、查阅名册,又因慎刑司掌管刑罚,宫中之人多对其避之唯恐不及,即便他带着个小太监四处查访,旁人也只会以为是例行公事,绝不会多想。这般看来,李金当真是执行此事的绝佳人选。
事不宜迟,俞承当即起身,理了理衣袍褶皱,对易晚道:“此事可行,我这就入宫面圣。你且在此照看两个孩子。” 说罢,便带着随从匆匆出了门,直奔紫禁城而去。
养心殿内,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龙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丝丝雾气。皇帝正握着朱笔批阅奏折,听闻俞承求见,便放下笔,让内侍宣他进来。当俞承将画像受阻的困境、易晚的提议,以及举荐李金携铁头查访的想法和盘托出,尤其是提到 “西南巫蛊余孽或已混入宫廷” 时,皇帝手中的朱笔 “啪” 地落在奏折上,鲜红的墨迹瞬间晕开一片。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 前朝巫蛊之祸的惨状犹在史书上历历在目,宫中豢养巫蛊者,历来皆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如今竟有巫蛊余孽混入禁宫,这绝非儿戏!
“准奏。” 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此事关乎社稷安危,绝不能有半分差池。你即刻去传李金,朕要亲自见他。”
不多时,李金便跟着内侍走进养心殿。他身着深蓝色的总管太监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虽已年近五十,却身姿挺拔,脸上没有半分谄媚之态,只带着几分常年执掌刑罚练就的肃穆。他进门后便跪地行礼,声音沉稳:“奴才李金,叩见陛下。不知陛下唤奴才前来,有何吩咐?”
皇帝亲手将他扶起,目光落在他脸上,沉声道:“李金,朕今日交给你一件差事,此事关系重大,朕许你便宜行事,但若出了差错,你可知后果?”
李金心中一凛,忙躬身道:“奴才明白。奴才万死不辞,定不负陛下重托。”
皇帝这才将巫蛊余孽混入宫廷、需他带铁头暗中查访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最后叮嘱道:“你带铁头入宫后,切不可打草惊蛇。可先以‘查寻先帝赏赐的要紧宝物’为由,拿着内务府的名册,逐宫核对内侍。若发现可疑之人,先不要声张,即刻来向朕禀报。”
“奴才遵旨。” 李金再次跪地接旨,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
当日下午,紫禁城西侧的长庚门旁,一个身形瘦小的身影正垂着头,跟着李金悄无声息地往里走。铁头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灰布太监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过于紧张而泛了白,小脸绷得紧紧的,虽有胆怯,却记着郡主娘娘 “万事小心,看清了再说话” 的嘱托,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为保万全,李金并未急于带铁头去各宫查访,而是先将他带回了慎刑司属衙所在的一处僻静宫室。这宫室位于紫禁城西北角,周围少有人来,院内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正好遮住了窗户,倒成了个隐秘的所在。李金召来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小太监小禄子 —— 这小禄子是他亲手带大的,为人机灵,嘴又严,办事从不出错。三人关起门来,李金便让小禄子紧急教授铁头宫廷最基本的礼仪规矩。
“头要低着,下巴别抬起来,宫里的主子最忌讳下人乱看。” 小禄子一边演示,一边耐心讲解,“见到主子要跪安,声音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让主子听清楚,又不能显得聒噪。回话的时候,要自称‘奴才’,不能说‘我’,更不能直呼主子的名讳……”
铁头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努力把小禄子的话往脑子里记。他平日里在宫外野惯了,哪里受过这般约束,刚开始练习跪安时,膝盖 “咚” 地一声磕在地上,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却咬着牙没敢哭出声。李金看在眼里,心中虽有不忍,却也知道此刻容不得半分心软,只在一旁淡淡提点:“宫里的地砖比这硬多了,今日多磕几次,明日到了各宫,才不会出错。”
大半日下来,铁头的动作虽仍有些生涩,跪安时膝盖还会微微发颤,回话时声音也偶尔会变调,但大面上已看不出太大破绽。李金看着他额角的汗珠,点了点头:“今日先到这里,你好好歇着,明日一早,咱们便去查访。”
次日天还未亮,宫墙内外的公鸡刚叫过第一声,李金便带着小禄子和铁头出了门。他已提前从内务府取来了各宫内侍的名册,此刻正拿着名册,按照从南到北的顺序,逐宫巡查。
第一站便是景仁宫。景仁宫的掌事太监姓张,见李金带着人来,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李公公今日怎么有空来咱们景仁宫?可是有什么差事?”
“张公公客气了。” 李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道,“昨日宫中丢了先帝赏赐的一件要紧宝物,陛下命奴才带着人,逐宫核对内侍名册,看看有没有可疑之人。还望张公公行个方便。”
张公公一听 “先帝赏赐的宝物”,顿时不敢怠慢,忙点头哈腰道:“应该的应该的,李公公请随我来,咱们宫的人都在东配殿候着呢。”
一行人来到东配殿,景仁宫的二十多个太监已按辈分站成了两排。李金让小禄子拿着名册,一个个点名,铁头则跟在李金身后,低着头,借着端茶递水的间隙,悄悄抬起眼,仔细打量每一个太监的脸。可看了一圈下来,这些太监竟没有一个符合他记忆中的模样。
接下来的大半天,李金又带着人去了承乾宫、钟粹宫、延禧宫…… 几乎把后宫的大半宫殿都查了个遍,连皇后居住的坤宁宫也未曾遗漏。皇后虽性子冷淡,却从不为难下人,只是让掌事太监全程陪同。可即便如此,名册上的人几乎都对了一遍,那人却依旧没有出现。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宫墙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李金带着铁头和小禄子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铁头的小脸也垮了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小声问道:“李公公,咱们是不是找不到他了?”
李金摸了摸他的头,声音低沉却坚定:“放心,只要他在宫里,咱们就一定能找到。”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也难免焦急 —— 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若迟迟没有进展,恐怕会生变故。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匆匆从对面走来,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杨文。杨文额角还带着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见到李金,忙上前道:“李公公,陛下让奴才来问问,今日查访可有进展?”
李金心中一沉,躬身道:“回杨公公,奴才今日查了大半后宫,只余……慈宁宫未曾查探,目前查探的宫人中,尚未发现可疑之人。”
杨文一听,眉头瞬间紧锁,脸上露出几分焦急:“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还在养心殿等着消息呢。” 他顿了顿,又道:“李公公先带着人回去歇息,奴才这就回养心殿向陛下禀报。” 说罢,便匆匆转身,往养心殿的方向跑去。
养心殿内,皇帝正坐在龙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 “笃笃” 的声响。当杨文将 “查无进展” 的消息禀报给他时,他敲击案面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沉思。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如今,只剩下太后的慈宁宫未曾查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