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校生的宿舍楼在校园最北侧，和本校生规整统一的宿舍区隔着一片小树林。这栋三层小楼据说以前是给退休老教师住的筒子楼，后来学校扩建，老教师搬去了新公寓，这里就改造成了外校艺术生的高三临时宿舍。因为是临时过渡，外校生本来人就不多，选择住校的更是凤毛麟角，学校也就没安排保安轮流值班，管理上松散不少。

从楼的外面看，红砖墙面爬满了岁月痕迹，窗框还是老式的木格子，不过前两年整体改造过，走廊铺了瓷砖，房间装了独立卫浴，每间屋子住两个人，空间不算大但够用。

“这边。”景诚毅推开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

“蒋乐生真回去了？”徐圣齐把双肩包放在桌上，环顾四周，靠门那张床的下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成豆腐块，床头贴着一张电影《教父》里马龙白兰度的海报。

“嗯，他每周都回家。”景诚毅从抽屉里拿出Switch，检查了一下电量情况，“坐。”

他指的是自己的床铺。徐圣齐回头看了一眼，好家伙，还真是没什么下脚的地方。

倒不是邋遢，景诚毅的床铺乍一看还算整洁，没有卷成一团的被子，没有堆成山的衣物，床单都是纯灰色的，朴素得近乎冷淡。但是，枕边扔着一台超大的iPad Pro，床尾散落着几本厚厚的精装画册和摊开的素描本，床底下还露出半截画板支架。两人能并排坐下的空间，也就中间那一小截勉强算平整的区域。

徐圣齐不禁在心里默默吐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少爷做派？以前在家有保姆定时整理，住校后没了人伺候，就只能让东西随手放哪儿算哪儿，呈现出一种随心所欲的景式美学？

景诚毅已经拿着充好电的Switch和两只Joy-Con坐到了床边，屏幕亮起，《双人成行》色彩鲜艳的标题画面伴随着轻快的音乐跳了出来。

“哈？玩这个？”徐圣齐有点意外。

“不行吗？”

“可以是可以……”徐圣齐话说到一半，卡壳了。

“以为什么？”

看到对方的困惑，徐圣齐只能实话实说，“以前陪——咳，以前打游戏的时候，你不是都玩FPS或者moba吗？”

当陪玩的那会儿，弗丁下单从来都是玩那些竞技性强的游戏，要么绝地求生，要么英雄联盟，要么就是打网游副本。他从来没想过，弗丁，或者说景诚毅，会主动邀请他玩《双人成行》这种典型的“情侣合作游戏”。

在他认知里，这种游戏就该是恋爱中的小情侣腻在一起玩的，一边玩一边打情骂俏，互相埋怨你好笨哦又互相配合。而他，徐圣齐，母单21年，平生最恨在互联网秀恩爱的狗男女，这游戏他是连直播切片都不肯看的，居然会坐在一个男生的宿舍里，跟人玩这个。

真是世事难料。

景诚毅看着他略显复杂的表情，握着Joy-Con的手指在微微调整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是玩过吗？”

“这个嘛……”徐圣齐盯着屏幕，“纯纯云玩家，一把没玩过。”

“正好。”景诚毅说，“我也没通关。”

“行，我玩科迪？”徐圣齐问。

“嗯，我玩小梅。”

游戏很快加载完毕，剧情动画开始，故事讲的是一对感情破裂的夫妻变成了玩偶，必须合作闯关才能变回人类。徐圣齐一边看动画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什么古早迪士尼都不用的狗血设定？

然而，当真正开始操作时，他那些刻薄的吐槽渐渐消音了。

因为这游戏的设计实在精妙，极度依赖两位玩家的实时配合。经常需要一个人踩住机关，另一个人才能通过；一个人荡到对面，另一个才能跟上。

“跳！”

“抓那个钩子！”

“往右，再往右一点——”

小小的宿舍里很快只剩下游戏音效和他们简短却高效的口令声。游戏本身的关卡难度设计得相当友好，再加上他俩不知为何特别有默契，推进得还算顺利。唯一的困扰是Switch那块屏幕实在太小，又没有外接显示器，为了看清画面细节和跳跃落点，两人不自觉地越靠越近。

肩膀碰着肩膀。

手臂贴着手臂。

景诚毅能感觉到徐圣齐身体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卫衣布料，清晰而真实，而且每次操作失误的时候，徐圣齐都会懊恼的啊啊尖叫两声，然后立刻有点慌张地找补，“我不是怪你哦……”，话说一半可能自己也觉得这解释好怪，最终只能气鼓鼓地憋出一句“再来再来！”

这感觉太熟悉了。

景诚毅盯着屏幕上两个小小的玩偶角色，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恍惚感。

——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画面。

不，不完全一样。

幻想中，坐在他身边的是小七，是那个长发披肩笑容甜美的女孩。而现在，是徐圣齐，是头发有点乱翘，会因为游戏失误而咋咋呼呼的真实的人。

主角换了人。

或者说……主角从来就是这个人。

“徐圣齐。”景诚毅忽然开口。

“嗯？”徐圣齐正操控科迪试图跳过一个旋转的平台，眼睛盯着屏幕，没回头。

“往左一点。”

“哪里？这里？”

“对，就现在，跳。”

科迪纵身一跃，精准地落在平台上。徐圣齐松了口气，嘴角朝着他咧开一个笑容，“nice！漂亮！”

景诚毅看着那个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过去那几个月，自己根据照片临摹的小七速写，每一张都带着他想象中的温柔笑意。但现在他知道那些照片是假的，笑容是P出来的，真正属于这个人的笑容是这样的——有点傻气，有点得意，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自然亲切。

比任何一张照片都生动。

“下一关下一关！”徐圣齐已经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完全没注意到景诚毅短暂的走神。

游戏进入下一场景，在巨大的工作台上，他们俩需要利用锤子和钉子合作攀爬，这个关卡对配合要求更高，经常需要一个人固定位置，另一个人跳跃。

“我钉在这里，你跳过去。”景诚毅说。

“等等，我找角度——”

“就现在。”

因为要看清楚跳跃的落点，徐圣齐几乎把半边身子都靠了过来。他的头发蹭到了景诚毅的脸颊，有些痒，急促的呼吸也不经意地喷在他的耳侧。

景诚毅的手指停顿了一瞬，而屏幕上小梅的动作也随之一滞。

“喂！别停啊大哥！”徐圣齐急得叫出声。

太近了。

景诚毅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涣散的注意力重新拽回屏幕上，可心跳已经不受控地加速，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盖过游戏的音效。

此刻比起游戏，他更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想让这一刻持续下去。

想让游戏永远不要结束，想让这个夜晚无限延长，想让徐圣齐就这样一直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像现在这样。

“景诚毅！”徐圣齐忽然喊道，“看路啊你！”

景诚毅猛然回过神，屏幕上小梅已经掉下了平台。游戏再次载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