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教室里的讨论持续了整个午休。
当下午第一节上课预备铃响起时,徐圣齐才惊觉时间过得这么快。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新的设定、批注和示意图——有些是景诚毅写的,有些是他自己补充的。
“今天先到这里吧。”景诚毅合上笔记本,递还给徐圣齐。
他在接过本子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擦过对方的指节,短暂的触碰像静电般微妙,他没敢看景诚毅的眼睛,只含糊应了声“好”。
蒋乐生伸了个懒腰:“终于结束了!你俩聊起来简直跟打仗似的,我CPU都烧了。”
“是你自己跟不上节奏。”景诚毅淡淡地说。
“嘿!景哥你这话说的……”
他们走出实验教室,在教学楼门口分开。两人回教室上课,徐圣齐则是回办公室改作业。
而下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很慢。
徐圣齐虽然改着作业,心思却总飘到那本笔记本上。短短一个午休,其实构思进展并不快,只是把“哭泣的妇人”事件聊得比较透彻,他修正了剧情选项,而景诚毅则是用寥寥几笔勾画了妇人的神态,面部的褶皱和沧桑呈现出乱世中老百姓的哀恸,那种失去一切后的茫然,跃然纸上。
真厉害。徐圣齐忍不住想,他在绘画上的才华毋庸置疑。
也许是心有灵犀,手机震动,传来了景诚毅的消息。
还是速写,画的是新内容。这次是他们曾经聊过的另一个事件,叫做“粮草劫道”。
画面上,一支运粮队在山道上遭遇伏击。但景诚毅没有画战斗场面,而是聚焦在一个年轻的押运兵,在同伴们都慌乱拔刀时,他却弯腰捡起了地上散落的一袋粮食,死死抱在怀里准备逃走,他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固执的坚决。
旁边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选项A.帮他保住粮食。选项B.帮助山匪。选项C.抢走粮食自己用。】
这个事件最早源于他们构思“非典型主角”时聊过的人性选择。士兵的任务是押运粮草,若粮草有失,前线军队可能因缺粮溃败。但士兵家里有挨饿的妹妹,这袋粮食够他们吃半个月——而押运路线,正好经过他回家的路。
徐圣齐最初的设计很简单,一个经典的“火车难题”,只不过对应在家国大义和儿女私情上,但景诚毅给了另一种可能,如果这士兵是被强征的,此前家里几位哥哥都已战死沙场,母亲也因心疾而亡。那他战,还是不战?
若他不战,军队溃败后敌军屠城,他的妹妹仍逃不过刀下亡魂——那战,又有何意义?
徐圣齐盯着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选项C,起初有些疑惑。但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一些之前没考虑到的可能性突然涌现出来,他打字问道,【如果玩家坚持抢走粮食,他会如何?】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批改作业。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他会跪下来恳求,可以把武器和盔甲都给玩家——然后让玩家继续选A或B。】
【但如果玩家还是坚持抢走呢?】
【他会在后续某个剧情点出现,作为土匪的一员。玩家会发现,他是被逼上梁山的。】
徐圣齐眼睛一亮,丢了超赞的表情包过去,【我觉得可以跟后续的山匪BOSS联动,甚至可以把他设计成小BOSS之一。】
【嗯。】
简单的三两句,已让徐圣齐心里泛起涟漪,这并不是简单的“游戏设计”,而是把他们所构思的开放世界变得更加逼真和混乱,玩家所做的每一个选项都不只是“对”或“错”,而是推向特定视角,让他们看到乱世的不同侧面。
当然,徐圣齐也不忘看了眼时间——下午第三节课快结束了。
【话说回来,你要不要先好好听课啊?孙老师骂人很凶的。】
很快收到回复:
【我英文很好。】
【不是这个意思……】徐圣齐打完这行字,又删掉了。他重新输入,【我是说,别被我带偏了。】
【好,我先听课。】
虽然嘴上说着不聊了,但过了一个多小时,消息又传来了,一直到晚上,两人就这么断断续续地互相发着脑洞。尽管话题始终围绕着游戏设定,但徐圣齐能感觉到某些冰封的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就在隔天中午,他在食堂又“偶遇”了景诚毅。
这次没有蒋乐生在场,对方竟然端着盘子,相当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那个……”徐圣齐既吃惊又局促,“蒋乐生呢?”
“去打电话了。”景诚毅开始吃饭,“他小学妹找他。”
“哦。”
沉默地吃了几分钟,景诚毅突然开口:“昨晚说的驿站事件,我有个新想法。”
“什么?”
“你说玩家可以选择帮驿丞隐瞒马匹病死的事,或者如实上报。”景诚毅夹了一筷子青菜,“但如果玩家选择隐瞒,后果不应该是简单的‘扣声望’。”
徐圣齐放下筷子:“那应该是什么?”
“跟粮草押运一样,得有连锁反应。”景诚毅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那匹病马可能传染给其他马,几天后,整个驿站的马都病了,信使无法传递军情,导致前线某个据点失守。玩家在后续剧情中经过那个据点时,会看到被战火摧毁的村庄,听到百姓的哭诉。如果他们足够细心,会发现这一切的源头,是自己当初那个善意的谎言。”
徐圣齐听得愣住了。
这个设计……太狠了。但也太真实了。
“那如果玩家如实上报呢?”他问。
“驿丞会被处罚,玩家会得到一些奖励。”景诚毅说,“但那个驿丞是个好人,只是怕丢了饭碗。玩家会在后续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他被革职后家里过得很苦,妻子没钱治病死了。”
徐圣齐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餐盘里已经凉掉的饭菜,说道,“所以无论怎么选,都不会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不同的代价,这才是乱世。”
说罢,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景诚毅。食堂的灯光落在少年清俊的侧脸上,他吃饭的动作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声音。
“你的这些想法,”徐圣齐忍不住说,“实在不像个十八岁的学生。”
景诚毅筷子顿了顿,抬起眼:“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不是……”徐圣齐斟酌着用词,“我们跟蒋乐生聊这些的时候,他会更……怎么说呢,更热血一点。比如主角就应该拯救世界那种。但你设计的每个选择,都让人感觉比较沉重吧。”
景诚毅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一点米饭。
“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父母很忙,小时候家里有保姆,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打游戏。”
他顿了顿,“一个人待久了,就会想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比如……如果现在发生战争,我会不会也像游戏里那些人一样,面临那些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