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兼连番三日递帖求见他的消息传入越召耳中时,他正跪伏在祠堂香案前,阴沉的光线裹着他青白的面色,像具没了生气的纸人。
“世子,您多少用些酪浆吧。”书童少武跪地,从描金食盒中端起玉碗,双手捧着递去,恳求道。
越召抬手挥开,乳白的酪浆泼溅在地。
少武望着一旁今晨送的糜粥,青年连动都未动过的。他劝道:“世子,您滴水未进三日,便是铁打的身子也……”
“少兼兄…他还在府外吗?”越召沙哑问道。
“您如今不便见客,门吏按殿下的吩咐,已回绝了顾郎君好几次。”
少武放低声音:“只是顾郎君不肯走,在府外候了两个时辰,直到方才才离去。”
越召放在膝头的指节攥紧,额间的青筋突突跳动,无力与愤懑翻涌在眼底。
他一心想护顾幼宜周全,现在却连向顾长兼解释退婚绝非他本意都做不到!
他被困于此,连反抗都显那么的无力、无能。
“世子。”少武跪直身子,心头发酸,却还是狠下心说道:“您与顾娘子有缘无分,平阳侯府也已收下了退婚书,您何苦这般执着呢……更何况顾娘子她…她如今名声……”
他深知世子对顾娘子的情深,得知二人定下婚期时,他也十分欢喜。但看着世子日渐憔悴的模样,如今竟只盼着世子能忘掉顾娘子。
“住口!”越召厉声喝止,尘烟被震起,簌簌落在他的身上,“她是位顶好的姑娘!这不是她的错!”
越召喘着粗气,忽然死死抓着少武的手腕,带着哀求:“你替我告诉她,退婚绝非我意……”
“哥哥不必白费力气。”昭平君的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
她缓步走近,目光触及越召泛着病态青白色的面色,顿了顿,“母亲早有吩咐,除非你真的想通,否则你、连带着你身边的人,都不许出府。”
“轻音,哥哥求你……”越召声线发颤。“幼宜她如今处境艰难,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悔婚……”
“我都听到了!”昭平君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顾幼宜根本就不肯嫁你!她本就不爱你!”
她咬住下唇,轻轻叹了口气,屈膝跪坐在越召身前,“哥哥,你何苦要这样折磨自己?成全她,也放过自己吧,不好吗?”
越召沉默了半响。
“我知道,幼宜对我无意。”越召溢出声苦笑。
“说我乘人之危也好,我甘之如饴。幼宜如今处境艰难,我若此刻松手,她便要溺死在这世道之中。只要过了此劫…哪怕日后她仍是不愿,我也愿意放她自由,绝不再纠缠……”
“够了!”昭平君怒吼。
她观着越召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为顾幼宜要死不活的模样,怨道:“顾幼宜不配!她如今名节尽毁,污了清白,如此不检点的娼妇……”
“啪——”
昭平君的头偏向一侧,未尽的话,都被越召这一巴掌止住。
越召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发颤,他喘着气,满是失望与痛心,“同为女子,你为何…会以这么苛责的话去说她?”
昭平君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破碎的哭腔:“打得好。”
“哥哥教训得是。”
昭平君不知何时已满脸是泪,她任由泪水砸下。
“同为女子,我为何要用这等恶毒的话作践人?她若真的清白,为何要独自一人去鹤仙楼,连婢女都没带!你说她去见谁?莫不是真去见了情郎?哥哥可敢摸着良心保证!”
越召凝着昭平君一脸怨怼的模样,像是扎在心上的刺,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出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阵风。
……
顾幼宜被困在那场可怕的梦魇中。在那片粘稠的黑暗里,有无数的双手从深渊里伸出,死死攥着她要将她往深渊里拖。她想呼救,可喉咙却像被灌满了泥石般,发不出声,更无法呼吸。
指缝渗出血珠,在乌黑的地面洇出一道又一道暗红的痕。她已经奋力抵抗太久了,久到她快坚持不止了……
以乐怎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来救她……
难道只是她的幻觉吗……
她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救救她吧……
四肢重得如同被灌了铅,顾幼宜只觉无法动弹,恐惧和深渊一点点吞噬着她,她即将沉到那再也看不见光的地方。
突然一缕熟悉安心的味道袭来,她感受到有温柔的暖光将她托起。
耳畔传来悲痛、压抑的低啜声,有滚烫的水珠啪嗒啪嗒落在她手背。
又悲又绝望……
顾幼宜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她循声音看去,床榻旁坐着位妇人——是她在哭。
顾幼宜指尖微动,她下意识想抬手为妇人拭去泪珠,无声张嘴宽慰:别、哭…
“醒了,醒了!”
“我的幼宜醒了!”
“乖女!我的乖女!”
“我的孩子……”
“……”
陆夫人抬手,颤抖地轻轻拭去顾幼宜眼角流出的泪。她转身,带着哭腔向后道:“我们的…幼宜醒了…醒了!”
陆夫人身后的男人,带满关切,声线裹着涩意复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顾幼宜不认识眼前这对男女,可看着他们担忧与疼惜,却莫名有些委屈,想嚎啕大哭一场。
医师跪在榻前,抹了把额角细汗,“谢天谢地…熬过去了…熬过去了……”
“三娘子昏睡三日未退,如今脉息渐稳……”
顾幼宜的视线逐渐清明,终于看清守在她榻边的这对男女。
男人肩背如山,身上的甲胄还未卸去,透着一股属于沙场的肃杀之气。可却在触及她与妇人时,将那股从血海里搏杀出的气息,被揉得柔和。
婀娜的女人仍在轻泣,秀丽温婉的脸上满是泪痕,盛着水光的杏眼里是抑制不住的自责和懊悔。
“幼宜,我是阿母啊!”
“幼宜,阿母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