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从东海域漫上来,缠住鼓浪屿的红砖房,吞没郑成功沉默的巨石像,最后沿着鹭江道,攀爬上玻璃幕墙的森林。城市在清晨呈现出一种模糊的质地,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彩,所有的边界都柔和了,暧昧了。
吴漾站在演武大桥旁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片混沌。
她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眼底有未褪去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窗外,雾中的海平面与天空融为一体,失去了界限。她不喜欢这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需要被清晰定义:市场规模、用户增长率、投资回报率、退出路径。数据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铠甲。
手机屏幕亮起,助理发来今日行程提醒。上午九点,陪同重要潜在客户林总参观宝龙艺术中心的一个当代艺术展。
备注里写着,林总对艺术颇有兴趣,尤其关注本土青年艺术家。
吴漾指尖轻点,回复:“收到。准备好项目A的补充数据,参观间隙可聊。”
她需要这场会面。林总掌舵的科技公司是近期风投圈竞相追逐的对象,谁能拿下他,不仅意味着巨额回报,更是行业地位的象征。
艺术,不过是又一个谈判的舞台,只是这次的背景音是抽象的线条和色彩,而非枯燥的财务报表。
她换上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定制西装裤装,真丝白衬衫的纽扣扣到最上一颗,遮住锁骨的利落线条。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冷静,每一根发丝都恪尽职守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她是吴漾,三十岁,顶尖风投基金最年轻的合伙人之一。她的世界由逻辑和野心构建,不容许半分失态。
同一片海雾,也笼罩着沙坡尾。
虞向晚推开老房子顶楼工作室的木门,潮湿的、带着咸腥气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墙上未干画作的边角,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节油、亚麻仁油和隔夜咖啡的味道,还有海,这是她熟悉且安心的气息。
工作室很乱,画架、画布、颜料桶占据了大半空间,角落里堆着收集来的贝壳、奇形怪状的枯枝和厚厚的艺术书籍。通往天台的门敞开着,能望见远处海平面的一角,在雾中显得灰蒙蒙的。
她走到一幅接近完成的画作前。画布上是浓得化不开的蓝色,深深浅浅,像是夜海,又像是某个沉郁的梦境。画面的中心,有一抹极淡的、几乎要消散的暖色,像是一点微光,又像是一声叹息。她给它暂定名《呼吸》。
手机在堆满杂物的桌上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向晚啊,上次跟你提的李阿姨家的侄子,在事业单位那个,你看什么时候有空见一见?女孩子家,总这么飘着不是办法……你张伯伯的女儿,在小学当美术老师,日子过得多安稳……”
虞向晚没有听完,按掉了手机。
类似的关心,像背景噪音一样周期性地响起。她走到天台,任由海雾濡湿她随意挽起的长发,几缕碎发黏在颈边,有点痒。她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上面沾着洗淡了的丙烯颜料痕迹,手腕上几串木石手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
生存的焦虑,像这海雾一样无孔不入。画廊那边已经三个月没有结算画款了,房东上周委婉地提了租金上涨的事。她靠接一些书籍封面和独立音乐人的专辑插画维持生计,那些工作能带来稳定的、虽然微薄的收入,让她能小心翼翼地守护自己这些“不赚钱”的画作的解释权。可最近,连这类工作也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