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漾在她发言结束后,微微颔首,开口问道:“虞老师这个构想很有诗意。我想了解一下,您预计作品的维护成本如何?耐候钢的锈蚀过程是否可控?玻璃材质在滨海高盐高湿环境下的耐久性和安全性,是否有详细的数据支撑?以及,您提到的‘动态’、‘呼吸感’,如何转化为游客能够直观感知、便于传播的视觉符号?”
一连串的问题,精准、直接,关乎预算、材料、安全、传播。每一个问题都落在虞向晚知识盲区和思维习惯之外。她张了张嘴,脸颊有些发烫。她考虑过艺术效果,考虑过材料质感,却从未如此具体地思考过维护成本、锈蚀数据和安全系数。
“这些……细节,我会在后续的方案深化中与工程师具体沟通。”她勉强回答道。
吴漾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那姿态仿佛在说: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会议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了。艺术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官员和资本方的人则形成了另一个圈子。
虞向晚只想尽快离开。她收拾好东西,低着头往外走。在酒店大堂,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虞老师。”
是吴漾。她独自一人,助理不在身边。
虞向晚停住脚步,转过身,沉默地看着她。
吴漾走到她面前,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动作流畅,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虞老师,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关于项目后续,有任何需要沟通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她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关于作品落地性的问题,我们或许可以提前探讨,避免后续走弯路。”
她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之前展厅的不愉快从未发生,仿佛刚才会议上犀利的提问也只是例行公事。
虞向晚看着那张设计简洁、质感硬挺的名片,上面印着“星耀资本合伙人吴漾”,以及一串电话号码和邮箱。她没有立刻去接。
海风从酒店的旋转门间隙吹进来,带来远处海浪的喧嚣。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两个女人站在空旷的大堂里,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的逻辑。
虞向晚最终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名片。指尖接触到名片的瞬间,感受到一种微凉的、光滑的质地。
“谢谢。”她低声说,然后将名片塞进了自己那个略显破旧的帆布包深处,没有看吴漾的眼睛。
“不客气,”吴漾微微颔首,“期待您的方案。”
说完,她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稳定,走向了酒店门外那辆等候已久的黑色轿车。
虞向晚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离。她摸了摸帆布包里那张名片坚硬的边角,又抬头望了望窗外刺眼的阳光和蔚蓝的海。一种复杂的、交织着屈辱、无奈和一丝微弱挑战欲的情绪,在她心底慢慢滋生。
这场被迫的合作,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们之间的海,似乎比窗外的那片,更加深邃,更加难以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