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岛路的公共艺术项目,像一台缓慢而精确的机器,开始运转起来。虞向晚的生活被填满了各种会议、场地勘测和方案修改。她不再是那个可以整天泡在工作室里与画布对话的自由灵魂,她必须面对工程师、施工方、项目管理员,还有……吴漾。
吴漾派来了她团队里一位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孩,叫刘佳,作为这个项目的直接对接人。
刘佳二十出头,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装,脸上还带着点校园里的青涩,但做事极其认真,甚至有些刻板。她会对虞向晚方案里每一个不确定的表述提出疑问,会用彩色标签纸标记出所有需要“数据支撑”和“风险评估”的部分。
“虞老师,这里写的‘营造朦胧的诗意氛围’,具体是指什么样的视觉效果?有没有参考图片?”
“虞老师,您选择的这种玻璃,透光率是多少?抗风压测试报告能提供一下吗?”
“虞老师,基础结构的预埋深度,是否符合滨海地区防风防汛的标准?”
刘佳就像吴漾意识的延伸,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资本的逻辑。虞向晚面对这些问题时,常常感到一种无力招架的烦躁。她觉得自己的创作被拆解成了一个个冰冷的参数,那些涌动在心中的情感和意象,在这些问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的老朋友,在沙坡尾开一家独立咖啡馆的阿杰,成了她这段时间的主要倾诉对象。阿杰是个留着络腮胡、热爱爵士乐的中年男人,性格温和,像他店里常年弥漫的咖啡香一样让人安心。
“你说,他们是不是就想让我做个漂亮点的城市家具?”虞向晚窝在咖啡馆的沙发里,用勺子搅动着已经微凉的拿铁,语气沮丧,“什么诗意,什么呼吸感,他们根本不在乎。”
阿杰擦着咖啡杯,慢悠悠地说:“向晚,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你想用你的规则玩,就得先有资本;你想用资本的规则玩,就得遵守他们的逻辑。那个吴总,她也不过是在她的位置上,做她该做的事。”
“可她那种眼神……”虞向晚想起吴漾开会时的样子,“好像一切都可以被衡量,被定价。连感觉都不例外。”
阿杰笑了笑:“也许她只是习惯了那种方式。就像你习惯了用画笔思考一样。”
与此同时,吴漾的世界也并非只有虞向晚这一个焦点。她正在同时推动几个重要的投资项目,其中一个由女性创始人沈明钰领导的生物科技公司,让她投入了大量精力。沈明钰四十多岁,干练、执着,她的团队研发了一种新型的体外诊断技术,前景广阔。但吴漾在内部推会上,感受到了来自其他男性合伙人的阻力。
“技术是不错,但沈博士的团队,整体风格是不是偏……保守了?缺乏一点侵略性。”一位资深合伙人点评道。
“女性主导的团队,在后续市场开拓和融资节奏上,可能会面临一些……嗯,不可控因素。”另一位委婉地补充。
吴漾据理力争,用详尽的市场分析和财务预测数据反驳。但她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偏见,像一层坚韧的薄膜,难以穿透。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揉了揉眉心。
巨大的玻璃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象,但她却感到一种熟悉的孤立。她必须比男性更强大,更无懈可击,才能赢得平等的对话权。这种时刻,她身上那层坚硬的铠甲,仿佛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公共艺术项目的第一次方案汇报安排在晚上。因为吴漾白天的日程太满,只能挤出晚上的时间。会议地点就在虞向晚沙坡尾工作室附近的一间临时办公室。
那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春天的雨带着凉意。虞向晚抱着厚厚的方案图纸和模型,踩着湿滑的石板路赶到时,身上沾了些许雨珠,显得有些狼狈。办公室里,只有刘佳和项目组的另一位工程师在。吴漾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