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将近半小时,吴漾才匆匆赶来。她脱下被雨水打湿了肩线的风衣,里面依旧是笔挺的西装。她连声道歉,解释说刚结束另一个会议。虞向晚注意到,她虽然妆容依旧精致,但眼底有一抹难以掩饰的倦色,说话时声音也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一些。
汇报开始。虞向晚站在投影幕布前,讲解她的深化方案。她试图用语言描绘她想象中的场景:耐候钢锈色的质感如何与海天的蓝色形成对话,镂空的结构如何在阳光下投下流动的光影,夜晚的内置灯光又如何让整件作品像呼吸一般明灭……
她能感觉到,吴漾听得很专注,但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上滑动,似乎在查看其他东西。当虞向晚讲到关键的结构连接部分时,吴漾突然开口,声音因沙哑而显得有些突兀:
“这个节点的受力分析报告出来了吗?”
虞向晚一愣,她准备了艺术阐述,准备了材料样本,却唯独没准备受力分析报告。那是结构工程师后续的工作。
“暂时……还没有。”她老实回答。
吴漾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这个节点很重要,关系到整体安全性。没有数据支撑,方案就无法评估。”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刘佳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两人。工程师试图打圆场,说会尽快安排计算。
虞向晚站在灯光下,看着吴漾那张写满疲惫却又异常严肃的脸,一股莫名的火气混着委屈涌上来。她为了这个方案熬了几个通宵,反复推敲艺术效果,却在这些冰冷的“数据”、“节点”、“评估”面前,一次次被否定。
“吴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在你眼里,艺术是不是只有被量化了,才有价值?”
吴漾抬起头,看向她。灯光下,虞向晚的脸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倔强和受伤。吴漾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公事公办地说:“虞老师,这是公共艺术,安全性是第一位的。我希望你能理解。”
会议在一种不愉快的气氛中草草结束。吴漾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关于那个生物科技项目又遇到了什么问题,她对着电话那头,语气强硬地交代了几句,然后便带着刘佳匆匆离开,甚至没有再看虞向晚一眼。
虞向晚独自收拾着摊了满桌的图纸,感觉身心俱疲。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忽然,她看到吴漾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独自站在街角的屋檐下,背对着办公室的方向。
她微微低着头,肩膀似乎不像平时那样挺拔,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小半张侧脸,那上面没有了会议室里的锐利,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甚至……有一丝脆弱。
她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重新戴上那副无形的铠甲,快步走向等候的车辆,消失在雨幕中。
虞向晚站在原地,心里那点愤怒和委屈,奇异地慢慢消散了。她忽然想起阿杰的话:“也许她只是习惯了那种方式。”
原来,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也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流露出裂痕。而那裂痕里透出的,是和自己一样,属于“人”的疲惫与挣扎。
雨声渐密,夜色深沉。两个看似平行的世界,因为这一个偶然窥见的瞬间,似乎被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牵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