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漾沉默了片刻,没有说那些廉价的安慰话,比如“会找到的”或者“别担心”。她只是转回头,看着虞向晚,说:“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租的第一个房子,不到十平米,蟑螂多得能组团打架。第一个项目搞砸了,被老板当着全组人的面骂得狗血淋头,觉得天都要塌了。”
虞向晚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她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永远精致、永远掌控局面的吴漾,也有过那样狼狈的时刻。
吴漾喝了口水,继续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那时候就觉得,凭什么?我明明那么努力了。后来才明白,努力只是入场券,在这个世界里,你需要的东西远不止努力。”
“比如?”虞向晚忍不住问。
“比如运气,比如厚脸皮,比如……”
吴漾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比如在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多撑一会儿的力气。”
虞向晚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侧影,忽然想起了阿杰的话。她鬼使神差地问:“那你现在……还会觉得快要撑不下去吗?”
吴漾闻言,转过头,目光与虞向晚相遇。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疲惫,甚至有一丝茫然。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会。”她回答得很干脆,“比如今天。我花了几个月跟进的一个项目,可能就因为一些……与项目本身无关的理由,被否掉。”
她没有明说是什么理由,但虞向晚瞬间就懂了。她想起了会议上那些关于“女性团队”、“侵略性”的议论,想起了吴漾那时紧绷的下颌线。
“是因为,他们是女人吗?”虞向晚轻声问。
吴漾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露出一丝了然。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在你的领域里,有没有类似的事情?比如,他们会说,‘哦,女画家,画风就是比较细腻、情绪化’?”
虞向晚立刻想到了很多。评论家对她作品的评价,常常会刻意强调“女性视角”、“感性细腻”,仿佛这是一种限定,而非特点。也会有人暗示,她如果能“更开朗”、“更善于交际”,作品会更好卖。
“有。”她肯定地回答,带着点苦涩,“很多。”
又是一阵沉默。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所以,”吴漾看着虞向晚,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审视,而是某种,类似同盟的东西,“我们其实在打不同的仗,但又好像是同一场仗。”
虞向晚的心被轻轻触动。她看着吴漾,这个她曾经认为是冰冷机器的女人,此刻在她眼里,变得具体而复杂。她有她的战场,她的铠甲,她的疲惫,和她不为人知的坚持。
“我一直觉得,像你这样的成功者,不会有我这样的烦恼。”虞向晚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吴漾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自嘲地笑了笑:“我的烦恼是,我每天要证明自己值得这个位置的次数,比你看天气预报的次数还多。”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隔阂。虞向晚也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容里带着酸楚。
这时,吴漾的手机响了,车到了。
她放下水杯,拿起风衣。“伞你留着用吧,下次开会再还我。”她走向门口,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
“吴漾。”虞向晚突然叫住她。
吴漾停在门口,回过头。
“谢谢。”虞向晚看着她,真诚地说,“还有,加油。”
吴漾看着她,灯光下,虞向晚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未经世俗打磨的真诚。她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你也是。”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虞向晚一个人。她握着那把还带着吴漾指尖微凉触感的伞,看着窗外依旧连绵的雨丝,心里那片潮湿的阴霾,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弱的光。
原来,冰山之下,并非只有寒冷。也有渴望被理解的,孤独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