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一个很难说出口的词汇。
爱的越深,便越难以启齿。
它是比承认自己的错误与无能还要艰难的魔咒。
叶铭的母亲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几片树叶挂在窗台边缘,叶铭靠着沙发,睁着已经快要闭上的眼睛,困倦的把脑袋枕在靠垫中间。
快入夏了。
还没完全进入夏天的温暖气温配上明媚的阳光,完美的午睡时间。
“你跟你爸长得越来越像了。”
声音冷不丁得穿过耳膜进入大脑的那刻,叶铭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直到大脑后知后觉的理解其中含义,他的睡意猛地消散殆尽。
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坐到他的身旁,将刚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来,补充营养。”
叶铭迟疑了几秒钟,可能是下午的阳光过于柔软,传入他耳中的那句话就像午后常有的错觉一样,令他无法辨别。
但叶铭没有去触碰这个话题,他老老实实接过苹果,安静的咬下果肉。
然而即便他刻意想要去回避,母亲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话题上面。
“你跟你爸年轻的时候真的好像。”
叶妈妈拿着给自己削的苹果咔擦咔擦啃,望着叶铭的眼神带着些说不清的怀念。
她看上去确实很感慨,毕竟她很久没有见过叶铭的父亲了,如果不是叶铭还在身边,想必对方的相貌也会随着时间从脑海里消失。
话题还是进入了叶铭不想谈论的方向。
“没那么像吧。”
叶铭捏紧手里的苹果,苹果蒂散碎的黑色渣滓刺得他指尖有点疼,他装作不在意的态度应了一句。
谁知母亲突然情绪激动的放下苹果,带着每个母亲听到儿子提起父亲时那种高兴:“像!怎么不像!你俩不愧是父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叶铭被母亲忽然变高昂的情绪震了一下,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这张据说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唉,他这基因可真好,爷俩怎么能都长这么帅。”
母亲似乎还沉浸在怀念过去光阴的记忆里,随手擦了下手上粘糊的水果汁液,摆着恋爱中少女的姿势捧住自己的脸陶醉。
看着母亲开心的样子,叶铭垂下眼睛,盯着手里还没氧化的苹果,去看上面刀削出来的痕迹。
“嗯。”
他不太喜欢和母亲谈论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他与父亲唯一的联系,只有那通雨夜里没头没尾的电话。
即便他们从未见面,即便他印象里的父亲只剩下声音,叶铭却发现无论他本人的意愿如何,他始终无法忘掉那天晚上。
他不愿意听母亲讲述对方,或许是因为他不想承认,他和那个男人真的很相似。
除去了外貌和表象,他们依旧相似。
叶铭至今没有告诉过母亲他们曾经通话过的事实,偶尔听到母亲念叨不知道他父亲过得怎么样的时候,叶铭都会想起男人的声音。
然后沉默的想,也许那个人已经死在了无生机的雨里。
孤独、寂寞,可悲的倾听着雨声,淋着那场几乎要蒙住口鼻般盛大的雨水,品味一直苦到舌尖的生涩水花,一个人死在夜幕深处。
这些事情叶铭通通不希望母亲知道。
他的母亲是一个浪漫的人,会在黑夜里看见星星的时候跟他说,那是天空的路灯,会在情人节自己给自己买一大束玫瑰,告诉他这是丘比特的礼物。
然而城市的霓虹灯掩盖了星星的光辉,火红的玫瑰会在一个星期后的早晨凋谢。
对叶铭来说,母亲只要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就好了。
年龄越大叶铭就能越深刻的明白自己和母亲的差异,他跟母亲一点都不像。
到最后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他和那个抛弃了他和母亲两个人的父亲一模一样。
长相、性格、血液、基因。
他都和母亲深爱的父亲无比相似,哪怕母亲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爱。
从小到大叶铭听了很多次母亲口中的“爱情”,听她讲了很多次她跟父亲的“爱情”,但唯独没有听过母亲对他的爱。
“你说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母亲叹了口气,那份怀念感伤的态度从她的脸上流露出来,叶铭很清楚,“爱情”在母亲心中有着特别的意义。
叶铭咬下一块苹果果肉,酸甜的滋味裹住了他的舌尖,这份甜味就这么顺着喉管滑了下去。
“应该过得还不错吧。”
他听到自己这么回答道。
咬着苹果咔擦咔擦的声音渐渐覆盖了叶铭说出口的话,就像这个回答本身一样含糊不清,粘在嘴巴里,像藏在舌苔下的秘密般根深蒂固。
所以叶铭什么都没说,母亲不会知道那通早早断了线的电话。
不知道春日的温暖是否也对母亲造成了影响,她放松的靠在沙发上,眷恋的望着窗外,每日固定会响起的不知谁家的练琴声忽隐忽现一直传进他们家,母亲像往常那样开始对叶铭倾诉。
“我原来呢,总觉得我在这个世界上只会体验一次独一无二的爱,当那份爱降临到我头上的时候我只要全身心的接受他就好,可现在看来我命中注定的爱也许还没到来。”
母亲喜欢用这些浪漫的修辞参杂在话语之中,她喜欢这些梦幻的形容,喜欢不切实际的期待。
她不一定真的想要现实跟梦一样美好,可她的语言里确实常常有鲜花陪伴。
叶铭知道自己不需要回复母亲什么,因为对她来说这就和自言自语差不多,母亲从来没有期待过他的回答。
正好叶铭也回答不了她。
“我下次再带东西回来看你。”
“如果要给我买礼物的话,就买个新的花瓶吧,我准备多买点花回来。”
母亲笑了起来,即便到了这个年龄,她笑起来还是带着甜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