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梓熙身形怔住,低着脑袋,长发如波浪荡漾,额前刘海掩住大半张脸:“克莱因之心的出现,究竟为企伊亚带来了多大危害?”
“你问这个?”希卡尼耶沉吟片刻,轻嗤笑道:“它的出现,带来了让一切陷入虚无的物质,虚质,那份力量就像瘟疫,触之即亡,即便异化畸变,也只是变强一时,终将神智湮灭被吞噬。而且,它很狡猾,礼米衲俄的结局你也……”
“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想听确切数据。”殆梓熙打断了他。
“克莱因之心出现那一刻,企伊亚星系一切险些归零。”这是一长串天文数字,他又道:“文明侥幸延续后,因虚质侵蚀直接死亡的生灵数量,同样难以用数据呈现。”
“希卡尼耶,你说——”殆梓熙倏然回首,薄荷色发丝下一双赤瞳灼灼,幽绿轮环旋绕:“我是不是很像那东西?”
希卡尼耶眼神倏然凌乱,蹙眉别过头去:“不像。”
不像么?从前在达塔诺时,众神视她为灾厄之源,律令天式断定她是宇宙毒瘤,那时她对此嗤之以鼻。如今抵达企伊亚,她却能同化害死数万亿生灵的虚质,倘若并非同源,可能这样轻而易举做到?
真的不像吗?
可能,她的确是灾厄之源、宇宙毒瘤呢?
两人僵立良久,殆梓熙忽而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继续迈步走向隐隐传来笑声与喧哗的光亮。
在与礼米衲俄那一战后,他撕出了前往克莱因之心的通道,但他们不敢贸然前往。一是通道内的力量太强悍,二是他们需要时间恢复,希卡尼耶受了伤,朝圣者几人也需要消化那场战斗带来的一切。
战后,他们便找到母舰,回到舰上,趁三大阵营的追兵在克莱因之心展露那一刻被能量场混淆方向,稍作休整,也好商讨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光亮处,沙利叶探出脑袋,朝殆梓熙招手,灿烂地笑:“幽灵小姐,快来快来,就差你们了!”
殆梓熙朝她点头:“好,这就来。”
脚步在向前迈,思绪还停留在方才,此刻,她连礼米衲俄提及的那位「荣耀」都不愿去想,倏然发现,原来是自己在害怕。
从进入企伊亚那一刻起,她就发现自己能同化虚质,那些让整片星系陷入绝望的红绿烟光,对她而言如同空气,可以肆意吸收吞噬。
她一直以为这是让自己在这片星系立足的优势,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当成局外人吞噬那些力量变强,企伊亚的未来?被虚质折磨的生灵?全都与她无关,她不过是路过这里时顺便捞点好处。
可礼米衲俄的死,让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也是被利用的那一个呢?还有沙利叶那句“你和克莱因之心,会不会来自同一个地方?”
倘若她当真与克莱因之心同源,就不是局外人,那些因虚质而死的人,这个在黑暗中挣扎了九百万年的文明,都与她有关。她做不到不去看那些在痛苦中挣扎求生的生命,做不到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捞好处。
可她也拯救不了这片星系,连自己从何而来都不清楚,拿什么去拯救?
刚来这里时,她有多高兴自己能同化虚质,现在就有多害怕自己可能是灾厄源头,她已经在达塔诺做过一次灾厄之源了……
连殆梓熙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走起路来同手同脚,余光瞥见一只手伸过来。
她蓦然回神,脚步一顿,抬眼看向手的主人希卡尼耶:“做什么?”
沙利叶刚才站的位置人已经不见了,从传来的声音能听出她在和伊凡琴说笑。
希卡尼耶眼里倒影出殆梓熙的身影,依然伸出手:“别怕。”只有两个字,轻得像风拂过。
殆梓熙神情微滞,而后刻意摆出一副臭脸,抬手打开他的手:“莫名其妙。”他借势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别样紧。
“你!”
“别怕。”希卡尼耶又说了一遍,少见地对她温柔勾唇笑。走廊内的气流正好从两人身侧穿过,卷起他的长发,几缕被阴影吞没的发丝看起来竟像是黑色,一只眼中的星光有那么一瞬间透出极淡紫芒。
恍惚间,藏在那道旧忆里那道身影与眼前之人重叠,殆梓熙忘了抽回手。
希卡尼耶就拉着她一前一后走向那片光亮,在前方傲然解释:“你这样自大的人,大概率不会被克莱因之心利用,沦为礼米衲俄那样的下场,所以……不要怕。还有,你刚才是不是又将我看成了另一个人?”
眼前这人看出她刚才又把他看成别人,在她最害怕的时候,没有过多追问,就只拉紧她的手,告诉她“不要怕”。
她垂下眼帘,面上阴云不知何时褪去些许,唇角扬起无奈的笑意,仍嘴硬地开口:“我会怕?还有,你长得和他没几分相似,我眼睛不瞎。”
希卡尼耶哼了一声,声调愉悦:“最好是这样。”
在即将进入宴会厅进入其他人的视野前,他悄然松开她的手,恢复那副高傲模样。殆梓熙也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在身后,打量起四周。
整个宴会厅笼罩在暖色灯光中,长桌上摆满各种食物和饮品,有配置的标准营养餐,也有朝圣者几人翻出来的私藏。
几把悬浮椅散落在桌边,阿斯特里斯靠在一张高背椅上闭目养神,里克希正在记录什么,阿尔金苍老的脸上难得浮现出柔和笑意。
沙利叶已经拉着伊凡琴坐下,见殆梓熙进来,立即热情地拍了拍身侧的悬浮椅:“幽灵小姐,快来坐这儿!”
“来了。”殆梓熙走过去坐下,希卡尼耶在她对面落座。
沙利叶拿起酒杯举在空中,眼睛里映着灯光:“来来来,先干一杯!庆我们都还活着!”
阿斯特里斯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默默拿起面前的杯子。里克希嘀咕一声:“还活着就值得庆祝?你的标准比我想象的低。”但他也拿起了杯子。
奥黛尔端起酒杯,声音温婉如常:“庆祝的不是活着,是我们还能在此刻如此闲适地坐在一起。”
“对!”伊凡琴用力点头,举起奥黛尔为她事先准备好的果汁。
阿尔金端起酒杯,扫视在场每一个人:“敬这一路。”
“敬幽灵小姐,敬星辰之主,敬朝圣者的各位,敬我们还活着!”沙利叶率先仰头灌了一大口,被呛得直咳嗽,伊凡琴连忙给她拍背:“慢点呀,沙利叶姐姐。”
“难得这么高兴。”沙利叶一边咳嗽一边笑,眼里亮晶晶的。
殆梓熙端着杯子,目光落在对面的希卡尼耶身上。他端着酒杯轻晃杯身,垂眸不知道想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与她对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沙利叶放下杯子,忽然转头看向希卡尼耶,好奇道:“星辰之主,我身上那时序宿法权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会不会哪天突然变成时序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