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只是天一亮,即便墨沉霄发现不了,旁人也得发现端倪。我并非急着离开,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玄烬抬眼锁住那人,眸光沉沉如渊,“在本座面前,你的去留轮得到旁人左右?”
那人直视着他,眼底坦荡如澄澈秋水:
“我知道您未必真的在意这点琐碎,可墨沉霄道心若是稳固,终究能为您省去不少麻烦。
您若想喝茶,改日我去挑些新晒的凝香菊来,用崖顶晨露烹煮,味道要比今日更醇厚,如此可好?”
这话里的妥协与退让,玄烬听得分明,可心口那股莫名的憋闷却半点没散。
他是高高在上的魔神,向来只有旁人看他脸色的份,那份不舒坦自然不该他来承担。
抬手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悬崖:“本座倒是觉得,那峭壁冰缝里的野菊更有韧劲,苦寒里长出来的,茶味才够烈。你若是真有心,便去摘几朵来。”
那悬崖峭壁陡得如刀削斧凿,崖面覆着常年不化的寒冰,风卷着碎石呼啸而下,连飞鸟都不敢靠近。
便是修为精深的修士也需谨慎,更别提祁玉安这个经脉尽断、寻常走步都需强撑的废人。
明知这一去与赴死无差,玄烬却只作冷眼旁观。看着那人怔愣,犹豫,然后轻颤着睫毛小心翼翼的望来。
“峭壁野菊生于苦寒,想来茶汤里会有别种不及的凛冽茶味,能得您青睐,我也盼着摘来试试。
只是我经脉寸断,而那崖壁覆着万年玄冰,风卷起的碎石如刀一般。我若贸然去攀,轻则摔断筋骨,重则直接尸骨无存,到时候不仅摘不来菊花,反倒会误了您日后喝茶的兴致。
还请魔神宽限几日,容我做足了准备,下次您想喝这野菊茶,我定拼尽全力为您采来。”
“呵,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个废物。”话虽这样说,玄烬心中那点莫名的火气竟已散了大半。
翻涌的魔气如墨色绸缎缠上祁玉安的腰际,周遭空间随之泛起细碎的涟漪。
“记住你说的话,下次若是再敢找借口推脱,你就别想再站着离开。”
涟漪骤然翻涌成漩涡,裹着人瞬间隐没,原地只余下一片空茫。
风卷着碎冰与残雪漫过崖顶,玄冰王座旁的魔气沉沉落下,重归死寂。
玄烬垂眸看向手中茶盏,茶汤早已凝成冰,冰面只倒映出他冷硬的眉眼,方才那点茶气与暖意,仿佛从未存在过。
祁玉安回到寝殿时,烛火还未熄,他轻手轻脚靠近床榻,只见墨沉霄还陷在蓬松的锦被里,呼吸绵长而平稳,显然还未醒。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见少年的手臂露在外面,他伸手想将锦被往上拉些。
指尖刚触到被角,那人眼睫却轻轻颤了颤,猩红的眸子缓缓睁开,带着刚醒的迷茫与水汽,直直落在他脸上。
“师尊……”少年的声音还裹着未散的睡意,抬手便要触向他的脸。
祁玉安下意识往后躲了躲,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随后又慢慢收了回去,落在身侧的锦被上,攥出几道浅痕。
“脸色这么差,这一夜定是没睡好,赶快回去休息吧。”
祁玉安只觉得心头发虚,他垂眸掩下慌乱:“伤口该换药了,我给你换了药再走。”
那人乖巧点头,而后静静看着他动作,目光专注得近乎灼人。
指尖解开绷带时,他的袖口不经意扫过少年手腕,对方身子几不可察地一缩。
他这才惊觉,袖口沾着昨夜泡茶时溅上的湿痕,还带着那地方凌冽的寒气,触到皮肤时定是冰凉刺骨。
不能自乱阵脚,祁玉安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再抬眼时,见对方神色并无异样,也不敢再多想,只取了伤药,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
“药换好了。”祁玉安收起药瓶,起身想唤侍从布菜,却被少年的目光黏住:“师尊,你还没吃饭吧?陪我一起吃些吧。”
袖口的湿痕总让他心神不宁,若留下吃饭,难免会被察觉其他端倪。
“我还有事要去偏殿处理,你自己吃了好好休息。护宗大阵的事,你……”
“我会安排妥当的。”少年轻声打断,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先去休息,等你醒了,我们再细谈大阵的事。”
祁玉安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寝殿,脚步快得几乎带起风声,像是要将殿内那道灼人的视线彻底甩在身后。直到拐过回廊深处,确认周遭空无一人,他才骤然停步,指尖发颤地攥住袖口,低头将鼻尖凑了上去。
药香与魔域特有的冷冽气息中,竟还缠着一缕极淡的凝香菊茶味。
他心头“咯噔”一响:墨沉霄到底发现没有?若是发现了,他怎么会如此轻易的放自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