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魂崖顶的风裹着碎冰,像无数细针斜斜砸在祁玉安脸上,激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他垂着手立在玄冰王座之下,心头发沉,像坠了块寒铁。
玄烬为何突然把他掳来?可是终于没了与他周旋的兴致?
这位魔神行事从无章法,全凭一念之间的好恶。若是真的没了耐心,他这副残躯连同身后的清徽宗,都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借着低垂的银发挡住眼底的慌乱,他凝神去探对方的神念,却只触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
对方似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念如漫卷的墨雾轻轻萦绕,带着审视,又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这种压抑的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玄烬的声音才骤然响起,低沉得像冰下滚动的暗潮:
“去泡茶。”
那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吩咐寻常侍仆,仿佛他从未离开过斩魂崖。
心头缠绕的紧绷丝毫未减,祁玉安却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转身走向崖边的石桌。
他引燃石炉下的松针,看着火苗舔舐着铜壶底,思绪却不受控地飘向了噬魂殿。
墨沉霄还重伤在身,若是醒来见不到他,以那少年偏执疯魔的性子,指不定又要掀翻大半个魔域找他,而且极有可能迁怒林砚雪。
恍惚间,铜壶已发出 “咕嘟” 的沸水声,蒸汽氤氲了视线。祁玉安猛地回神,忙敛了心伸手去提壶,却被滚烫的水汽激得指尖一缩。
“慌什么?” 玄烬的声音散漫:“难不成还惦记着崖下那蠢材?”
想到墨沉霄闹起来的后果自己承担不起,在这里再唯唯诺诺也改变不了局面,祁玉安干脆大方坦白:
“我本不该分心,只是墨沉霄重伤在身,若是醒来看不到我,只怕又要失控发狂,这般心性动荡,总归是对他道心不利。”
“他敢!”玄烬的指尖在王座扶手上一顿,玄冰瞬间裂开细痕,“本座还在这里,轮不着他放肆!”
“他自然不敢对您不敬,可他对我向来没有分寸。稍有不满,便会拿清徽宗、拿林砚雪要挟,我实在怕他再生事端。”
“与我何干?”
这般冷漠倒也是在意料之中,祁玉安只按照自己的步调说了下去:“魔神若是想让我留在斩魂,向来只需一句话的事情。可您偏偏放我下山,想来是想让我看清,没有您的庇护,我什么都不是。
您如此大费周章,若是最后只得到一个被强留的顺从,岂不是白白消解了您的乐趣?”
“呵。” 玄烬低笑一声,魔气在他指尖凝成细小的冰刃,寒光闪烁:
“迟早有一天,本座会割了你的舌头,省得你整日搬弄这些歪理。”
“等我心甘情愿爬回斩魂崖做您的狗那天,魔神再处置岂不是更合心意?”
那人动了动指尖,冰刃瞬间消散,他的语气却听不出喜怒:“泡茶。墨沉霄不会发现你离开过。”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祁玉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不再分心,重新取了茶盏,仔细烫壶、置茶、注水,动作慢而稳。
沸水再次注入茶壶时,蜷缩的菊瓣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茶香混着淡淡的暖意漫开,驱散了崖顶些许寒气。
他将泡好的茶轻轻放在玄烬面前的玄冰案上,却见那人只抿了一口,便皱起眉,语气不耐:“味道太淡,重做。”
早料到自己这次不会轻易脱身,祁玉安此刻倒也平静,他没有半句怨言,又重新置茶、煮水,一遍遍调整水温与出汤时机,专注得仿佛整个斩魂崖只剩下手中的茶具与茶水。
玄烬的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菊芽上,神念却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祁玉安。
那人正在垂首侍茶,银发垂落肩头,侧脸在暮色中像是蒙了层薄霜的玉。
茶气氤氲里,那双总是含着清傲疏离的眼睛此刻只映着茶汤的微光,连指尖被沸水烫得泛红都未曾察觉。
这般全然专注侍茶的模样,倒比方才提起墨沉霄时的担忧顺眼得多。
至于为什么觉得那人眼底的担忧刺眼,玄烬反倒懒得多想——
毕竟他是魔神,想要谁就在身边,想要做什么,本就是天经地义。
也不知斟到了第几杯,当那只素白瓷盏再次递到面前时,沸水冲开的菊香清润绵长,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玄烬浅啜一口,只觉得这茶已泡得恰到好处,却仍是淡淡开口:“再做。”
“天快亮了,我该回去了,改日再来与你泡茶。”
那人平淡温和的声音却自一旁传来,没有多少面对魔神的畏惧,反倒像与老友辞别般自然。
刚静下来的心绪一阵翻涌,玄烬指尖魔气倏然腾起,掌中白瓷杯瞬间裹上一层厚霜。
“这么急着走,给本座泡茶,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