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十二年的永京城对陆随心来说,也陌生,也熟悉。
石板街、扶风柳、青砖黑瓦,高低错落。
街上照旧人来人往,吃食街更是热气腾腾,好多店铺还是当年的招牌、当年的人,和记忆里别无二致。
陆随心一眼就见到了那家酥糖饼店,人却退缩地想往外逃。
“林家铺”的招牌经数十年风雨,已然褪色,字快化到了底部的黑木中。
门口正将几个饼折到油纸包里的是店老板林叔,陆随心记得他,和当年一样的长脸扁嘴,只是头发更白了些,脸上的皱纹在角角落落里都多生出了几道。
以往每次来买,林叔都喜欢亲热地叫她一声“小盼儿”。
“小盼儿来啦。”“小盼儿今天要几个啊?”“林叔给小盼儿留着饼呢。”
陆随心想去买个饼,怕被他认出来,也怕他认不出,这般想着,腿已经带着身子站去了买饼的人堆里——其实也就几个人围着,人再多大家就会另择时候来买了,各有各的营生,再好吃的饼也经不住无止境地等。
“这位姑娘要几个啊?”很快前边的人相继散去,只剩下了陆随心。
林叔问到她的时候,还低着脑袋在包饼,许久没听到回答才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笑着招呼,“新客人呀。”
没认出来。
心中一阵塌陷,也不知是失落还是“果然如此”的应承。
陆随心把六枚铜板递过去,“两个就行。”
“姑娘倒是知道我们的价呀。”林叔收过钱,把两个饼认真包好了送到她手里,一抬头,若有所思,“诶……姑娘你长得……”
咯噔。
陆随心拿饼的手冻住,不敢动了。
“长得挺像我一位老客。”
“……是吗?”
“她眉上也和你一样,有一小块红斑,不过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林叔额上的几道横纹挤到了一起,晃着脑袋叹了口气,不甚悲哀道,“挺机灵一孩子,人估计都烧没了。”
身后正在揉面粉的林婶用手肘捅了一下林叔的后背,“净说这些干啥!”
陆随心浑身一激灵,手不稳,差点把刚买的饼抖地上,赶忙转开了话去,“我是外乡人,有朋友告诉我你家饼好吃我才来的。”
这会儿没有其他人来,林叔也乐得把手中活放下,聊了起来,“是吗,哪位朋友?下次碰上他我给他多送几个饼吃。”说罢就把炉边剩的饼又包了一份,“这份先送你,别客气,我俩这也是有眼缘。”
“多谢……老板。”陆随心把饼一并拢了,顺藤摸瓜地问,“我那朋友你想必还真有印象,他总喜欢穿一身黑衣服,脸上总也没什么表情,不过生得倒是俊俏。”
林叔一听,细细思索起来。
“就那个嘛。”林婶甩了甩手,也走上前来,搡了搡呆立在那的丈夫,见他仍旧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有些急,“哎呀,就那个俊小哥呀,乍一看有点严肃,人像冰碴子,一说话又直条条的。”
“对对对,就是他!”陆随心点头附和。
可越说,林叔的眉却皱越紧,“到底是哪个啊?”
“啧。”林婶翻出了眼白,手在身上拍了两下,面粉扬起了一阵白风,“他头一次来的时候,还问镇上卖木头玩意的店怎么走,你给他指了,结果人家去了又回来了,说不是卖木材的,问的是卖那些手工玩意儿,八卦锁啥的,就……就那家木铭轩嘛,闹了个大笑话!”
白日轰雷。
陆随心方才被冻住的手脚彻底碎了,裂成一块一块掉到地上,“他……他问这个了?”
那一年他还小,陆随心本以为他可能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现在终于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他问来作甚?故地重游,难道是为记起她的所作所为好恨她?
是啊,他恨她才是应该的。
“哦哦!他啊,我想起来了!”林叔一拍自己大腿,笑得胡子都飞起来了,“他这几年也时常来,每次出远门,或者从外头回来都会来买两个我们家的饼,我和我老伴还猜他是那里的人呢。”
“那里?是哪里?”
“姑娘你真会说笑,你自己朋友哪儿人你不知道啊。”林叔挤着眼,低下头凑近了几分,“你给我们说说,他是不是真的是那儿出来的人?”
“那儿?是哪儿?”
林婶又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又胡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