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少辣牛肉面,多加蛋多加青菜,趁热吃。”温野把面轻轻放在桌上,又递过一双用纸巾包好的筷子和一小包抽纸,指了指旁边的小碟,“这是我自己腌的萝卜,解腻,您要是不嫌弃就尝尝,不够再加面,不要钱。”
陆时衍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面,分量很足,卖相也好,连葱花都撒得均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面条劲道不粘牙,裹着醇厚的汤汁,带着牛肉的鲜香和葱花的清香,温度刚好,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身上的湿冷。连续忙碌了三十六个小时,他要么啃面包,要么喝冷掉的粥,这还是第一顿正经的热饭。
温野没再上前打扰他,转身走回吧台后,从抽屉里拿出块干布,一边慢悠悠擦着倒扣的玻璃杯,一边时不时抬眼往陆时衍那边看一眼。目光很轻,像怕惊扰了对方难得的清静,只在看到陆时衍低头吃面的模样时,眼底会悄悄漫出点笑意——他其实早就认识陆时衍,或者说,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来没忘了陆时衍。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夏天,天也像现在这样闷,放学路上的梧桐叶晒得打蔫。他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往家走,刚拐进那条没人的小巷,就被三个高年级的孩子堵了去路。有人扯他的书包带,有人指着他的鼻子笑,说他是没爸爸的野孩子,推推搡搡间,书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课本、作业本散了一地,封皮还被人踩了几个黑脚印。他攥紧拳头,指甲快嵌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掉下来,正准备扑上去跟人拼命时,一个穿着干净蓝白校服的小男孩突然从巷口走了进来。
那男孩背着跟他差不多大的书包,个子不算高,站在三个高年级学生面前显得有些单薄,却脊背挺得笔直,像株迎着风的小树苗。他没躲没怕,只是皱着眉,冷冷地看着那几个欺负人的孩子,声音还带着点没褪去的童音,却格外坚定:“老师说,欺负同学要罚站,还要叫家长。”
那几个孩子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会有人半路出来多管闲事,又看这小男孩一脸严肃,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不像是随口吓唬人的样子,互相递了个眼色,骂骂咧咧地踹了脚地上的课本,转身跑了。
温野当时还低着头,攥着的拳头没敢松开,只听见脚步声靠近,接着就看见一双穿着白球鞋的脚停在自己面前。他慢慢抬头,就见那个小男孩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他捡散在地上的课本,指尖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连作业本的边角都帮他捋平了。等把所有东西都塞回书包里,男孩才把书包递给他,温野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谢谢”,对方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背着自己的书包转身就走,背影依旧挺直,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
后来他才从同学嘴里知道,那个帮他解围的男孩叫陆时衍,是隔壁班成绩最好的学生,上课总坐在第一排,安安静静地看书,不太跟人说话,却偏偏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站了出来。他原本想找机会再跟陆时衍说声谢谢,甚至攒了两天的零花钱,买了颗奶糖想送给他,可还没等找到机会,就听说陆时衍转学了,跟着家人去了市区更好的学校。从那以后,他们就断了联系,温野也以为,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见到那个救过他的小男孩了。
直到一年前,他用攒了几年的积蓄,在市一院后门开了这家温记面馆。开业的第一天傍晚,他正趴在窗边擦玻璃,就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医院里走出来——依旧是挺直的背影,走路很快,肩膀比小时候宽了很多,周身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可那侧脸的轮廓、低头时皱眉的模样,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他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直到对方走进巷尾,才敢确定:那就是陆时衍。
这一年里,他几乎每天都能看见陆时衍从店外走过,有时是早上,穿着白大褂匆匆赶去上班;有时是深夜,脚步虚浮,眼底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他好几次想上前跟对方打招呼,问问他是不是还记得当年的事,却又怕自己认错人,更怕陆时衍早就忘了那个被欺负得狼狈不堪的小男孩,最后都只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在心里记下:陆医生喜欢清静,下次他要是进来,就多给加份牛肉、加个蛋。
陆时衍吃得不算慢,没一会儿就把一碗面吃完了,连碗里的汤都喝了大半,只留下几片没来得及吃的葱花。胃里被热汤暖得烘烘的,连日紧绷的神经好像都松了些,连眼底的青黑都显得淡了点。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慢悠悠走到吧台前结账。
“一共十八块,牛肉面加蛋加青菜,算您便宜点。”温野把擦好的玻璃杯放进消毒柜,笑着抬头看他,没提当年的事,只像对待普通熟客一样自然。
陆时衍拿出手机,扫了吧台墙上的收款码,输入金额后确认支付,收起手机就准备推门离开。
“等等!”温野突然叫住他,指了指窗外依旧密集的雨帘,“外面雨还没停呢,而且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也下不歇。”他说着,弯腰从吧台底下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崭新,伞柄上还缠着未拆的塑料膜,“我这有伞,您要是不嫌弃,先拿去用?总不能淋着雨回去。”
陆时衍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雨丝被风卷着往路边飘,路面的水洼已经积得很深,确实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向来不爱麻烦别人,哪怕自己多等半小时,也不愿欠人情,可今天连续熬了三十六个小时,实在没力气再在店里耗着,只想赶紧回家睡一觉。他顿了顿,还是接过了伞:“谢谢。下次来吃面的时候,一起还你。”
“不用这么客气,一把伞而已。”温野把伞往他手里又递了递,笑容依旧温和,“慢走啊陆医生,路上小心点,别摔着。”
陆时衍“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再次“叮铃叮铃”响起来,和雨声混在一起,格外清脆。他站在门口撑开伞,黑色的伞面挡住了漫天雨丝,他回头往店里看了一眼,刚好看见温野站在吧台后冲他挥手,接着便转身走进雨幕里,背影很快被雨雾裹住,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
温野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杯子的干布,一直望着陆时衍离开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黑色的伞影,才笑着转身回店。他走过去收拾陆时衍用过的碗,指尖碰到碗底时还是温的,更让他惊喜的是,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点汤汁都没剩下,显然是吃得很满意。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拿起抹布擦了擦桌上残留的水渍,心里悄悄盘算着:明天得去菜市场多挑点新鲜的黄牛肉,再备点土鸡蛋,万一陆医生再来,可不能让他不够吃。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屋檐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铺前的屋檐下,风铃偶尔响两声,仿佛藏着一个只有雨声、风声知道的秘密——关于多年前的小巷解围,关于这一年的默默注视,还有温野没说出口的那句:陆医生,我终于又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