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温野在说,他在听,却听得格外认真,偶尔插一两句,精准又犀利——比如温野说“有次跟人打比赛,差点输了”,他就问“是不是最后一局没控制好呼吸节奏”,一下子就戳中了关键,总能把温野逗得哈哈大笑。
温野则像个打开了话匣子的话痨,什么都跟他说,练拳时跟队友抢鸡腿的趣事,开面馆时遇到的奇葩客人——有个客人非要让他在牛肉面里加番茄酱,说这样好吃;甚至连小时候偷偷在陆时衍的书包里塞过一颗水果糖,结果被老师发现,还被批评“上课不专心”这种事,都毫无保留地抖了出来。
“你那时候特别严肃,下课别的同学都在外面玩,就你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我想跟你说话,又怕你嫌我烦,觉得我吵。”温野挠了挠头,脸颊有点红,不好意思地笑了,“塞糖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糖纸弄破了,还特意挑了颗橘子味的,我觉得最好吃的那种。”
陆时衍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小时候确实在书包里发现过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糖纸是亮黄色的,当时他以为是哪个同学不小心掉进去的,随手就给了同桌。现在想来,原来那颗糖是温野放的,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谢谢”,也藏着一份小小的牵挂。
“抱歉,”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点愧疚,“那时候……不太会跟人相处,也没察觉到。”
“没事没事,”温野摆摆手,拿起自己的啤酒杯,递到陆时衍面前,眼里满是笑意,“现在知道了也不晚!来,我们碰一个,庆祝我们这么多年后,还能再重逢!”
两只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声响。啤酒的泡沫溅出来一点,落在陆时衍的手背上,凉凉的。温野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擦掉,指尖刚碰到陆时衍的皮肤,两人都顿了一下。
温野的指尖带着烤串时沾染的炭火温度,烫得陆时衍像触电般缩回了手,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味,烤串的香气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绕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
“那个……我去再要点串,刚才忘了点烤鸡翅,张叔家的烤鸡翅也好吃!”温野猛地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快步走向吧台,耳根红得像要滴血,连背影都显得有些仓促。
陆时衍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野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尖都在发颤。他不是迟钝的人,这些日子温野的照顾——深夜留着的热汤面、晕倒时第一时间赶来的身影、早上带来的热豆浆;重逢后的欣喜——翻出旧相册时的期待、说起小时候时的雀跃;还有刚才不经意的触碰——指尖的薄茧、温热的温度……像一颗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世界里只有黑白两色——病情的轻重缓急,手术的成功与失败,监护仪上冰冷的数据高低。可温野的出现,却像一道暖光,硬生生在这单调的黑白里,染出了暖黄的面馆灯光,火红的烤串炭火,还有……此刻悄悄蔓延开来的,心动的颜色。
温野端着烤鸡翅和烤玉米回来时,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他把烤串放在桌上,刻意避开了陆时衍的目光,把烤茄子推到他面前:“多吃点素的,刚才吃了不少肉,解解腻,张叔放了好多蒜,特别香。”
陆时衍没说话,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蒜香和茄子的软嫩混在一起,确实好吃,可他此刻却没太尝出味道,满脑子都是刚才指尖相触的画面。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再提刚才的小插曲,却又默契地避开了肢体接触,连递纸巾都刻意绕了绕。直到快吃完时,温野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名字,他看了陆时衍一眼,起身走到店外接电话。
“喂,妈……嗯,收摊了,跟朋友在外头吃饭呢……男的,就上次跟你说过的,医院的那个医生,陆时衍……”温野的声音越来越小,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分寸的,不会让别人说闲话……哎呀,妈你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挂了啊。”
挂了电话,温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走回座位坐下,拿起桌上的啤酒猛灌了一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姨不高兴了?”陆时衍看着他的样子,轻声问。刚才隐约听到“注意分寸”,他大概能猜到几分。
温野放下啤酒杯,苦笑了一下,眼底的光暗了些:“我妈……她不太希望我跟你走太近。”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几年前跟我妈出柜了,她当时哭了好久,后来虽然没再逼我,却一直想让我找个姑娘结婚生子,过安稳日子,怕我跟男的在一起,会被人说闲话,受委屈。”
陆时衍沉默了。他知道温野的顾虑,也明白这条路可能会遇到的阻碍——陆家父母思想开明,早就说过“只要你过得好,不管跟谁在一起都好”,可不是所有家庭都能如此,温野的妈妈,不过是想让儿子少受点苦。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的车流声和店里的烟火声。温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啤酒杯的边缘,眼底满是不安和犹豫。
“别担心。”陆时衍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慢慢来,总会好的。”
温野猛地抬起头,对上陆时衍的目光。陆时衍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退缩,像是在承诺什么,又像是在给她吃一颗定心丸。
那一刻,温野心里所有的不安、犹豫和委屈,都被这简单的四个字抚平了。他看着陆时衍,慢慢笑了起来,重重点了点头:“嗯,慢慢来。”
夜色渐深,烤串店的客人渐渐少了,烟火气也慢慢散去。张叔过来结账,还特意给他们打了个折:“小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下次常来啊!”
两人谢过张叔,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纱,铺在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会因为脚步靠近,影子不经意地碰到一起,又像触电般分开,却没人再觉得尴尬,反而多了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走到温记面馆门口时,温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楼上亮着的灯——那是他租的小公寓,就在面馆楼上。“我到了。”
“嗯。”陆时衍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上去吧,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你也是,路上注意安全。”温野看着他,手指攥了攥,忽然鼓起勇气,声音里带着点期待,“陆时衍,明天……还来吃面吗?”
陆时衍看着他眼里的光,像星星一样亮,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轻声说:“来。”
看着陆时衍转身离开的背影,温野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像揣了颗刚剥开的水果糖,甜丝丝的,从心口一直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