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面馆的生意像是被春风吹醒的芽,裹着牛肉汤的香气慢慢舒展,渐渐步入正轨。熟客们记着开业时的约定,如期而至,进门还总带着三五好友来尝鲜,“温记的汤是老法子熬的,鲜得掉眉毛”“手擀面嚼着有劲儿,比机器压的香多了”,一句句夸赞口口相传,口碑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从城西新区的街坊邻里,传到老城区的旧巷子里,连周末都有老熟客特意开着车过来,就为了喝一碗热汤面,跟温野、陆时衍唠两句家常。
店里每天清晨六点半开门,门栓刚拉开,就有客人陆续走进来,熟客径直往常坐的位置走,新客拿着菜单认真询问,点单声、粗陶碗碰撞的脆响、后厨砂锅熬汤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时的集市。温野每天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天还没亮透,天边刚泛鱼肚白,他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熬汤,牛骨、牛肉在砂锅里慢慢翻滚,他时不时弯腰调火候,大火烧开去浮沫,再转小火慢炖,时间掐得精准,熬出的汤浓而不腻,汤色清亮;上午趁饭点没到,他又搬出面袋擀面条,面团在他手里反复揉搓、擀压,最后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手臂酸了就往后甩甩,揉两下胳膊再接着干;到了中午饭点最忙的时候,后厨的热气能漫到门口,他一手握着漏勺煮面,一手拿着汤勺舀汤,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围裙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身上不舒服,他却连喝口水的功夫都舍不得多耽误,就怕让客人多等。
陆时衍只要医院轮休,或是下了早班不用值班,就会第一时间往面馆赶,连白大褂都来不及换,先到后厨跟温野打声招呼,再去换那件印着小拳击手套的浅灰色围裙——那是温野特意挑的,说跟他练拳的模样像,陆时衍嘴上说着“幼稚”,却每天都乖乖系上。他熟门熟路地站到前台收银,手指在收银机上敲得飞快,还能精准记住每位熟客的口味,不用客人多说就会叮嘱后厨:“张叔要牛肉面,多放辣、少放葱”“王婶爱吃番茄鸡蛋面,面煮软点,再多加勺番茄卤”;不忙的时候,他就拿着洗得干净的抹布擦桌子,连桌缝里的面渣都擦得一干二净,再去摆碗筷,粗陶碗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碗沿朝着同一个方向,看着就舒服。
偶尔后厨的面煮完一锅,下一波客人还没到,稍微空闲些,温野就会擦着手从后厨走出来,把站在前台整理账单的陆时衍往厨房门口推,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面,汤面上飘着翠绿的青菜、鲜嫩的卤牛肉,还卧着个溏心荷包蛋,热气裹着浓郁的香味直往人鼻尖钻。他笑着把面递到陆时衍手里,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心疼:“陆主任辛苦了,忙了大半天,快补充点能量,别一会儿帮忙收拾碗筷又没力气。”
陆时衍接过面,指尖碰到温热的粗陶碗沿,暖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整个人都跟着暖起来。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对着碗里的面吹了吹热气,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熟悉的老味道在舌尖散开,筋道的面条裹着鲜美的汤,越嚼越香。抬眼就能看见温野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他正弯腰给砂锅添水,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裹着后厨的烟火气,连忙碌的模样都透着可爱。有时店里的熟客见了这一幕,还会放下筷子笑着打趣:“小温这是疼人呢!陆主任这碗面,看着就比我们的牛肉多,肯定是加了双倍的!”温野听见了,也不否认,只是笑着朝客人摆摆手,手里的活却没停下。
夏夜来得晚,七点多太阳才慢慢沉下去,天边染着淡淡的橘红色晚霞,天一点点擦黑。等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打烊后,两人也不急着回家,喜欢搬两张小椅子,放在店门口的老槐树下,再摆一张折叠小桌,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啤酒,打开瓶盖“嘭”的一声,坐在小桌旁吹吹晚风,聊聊一天的趣事。老槐花落了满地,雪白雪白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偶尔有晚风吹过,又会有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桌子上、啤酒瓶上,格外惬意。
这天晚上,两人正喝着啤酒,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路灯,温野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哎呀,差点忘了,面馆角落还放着把吉他呢!”说着就站起身,快步走进店里,没过一会儿就抱着一把木吉他走出来,吉他上落了层薄薄的灰尘,是之前搬家时一起带来的,忙起来就被遗忘在了角落。他找了块软布,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又坐在小椅子上,低头调了调琴弦,指尖有些生疏地拨弄了几下,琴弦发出不成调的“噔噔”声,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这都多久没碰了,还没学会?”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冰啤酒,看着他笨拙的模样,眼里满是笑意,语气也带着点宠溺。
“还不是因为店里太忙了嘛,没功夫练。”温野挠了挠头,又试着按了按简单的和弦,指尖因为长时间没碰琴弦,按下去还有点疼,“不过最近生意稳下来了,有空了,打算捡起来再学学。”他低头专注地拨弄着琴弦,慢慢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是首很老的民谣,调子温柔舒缓,还带着点淡淡的怀旧味道,断断续续的,却格外真诚。
陆时衍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晚风轻轻拂过,吹动温野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吉他声混着远处传来的蝉鸣,还有面馆里没散干净的淡淡牛肉汤香,再加上身边冰啤酒的清爽气息,构成一种奇异的安宁。他忽然觉得,比起医院里精准却冰冷的仪器滴答声,比起急诊室里急促的呼救声,这样的声音更能让人心安,更像“家”的味道。
等温野弹完一段,陆时衍才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期待:“唱两句听听?光弹不唱,总觉得少点意思。”
温野听见这话,脸颊一下子红了,连耳根都透着淡淡的粉色,他赶紧放下吉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掩饰自己的窘迫:“不会唱,就会弹这两句,再唱就跑调了。”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开口,“以前练拳的时候,队里有个老大哥会弹吉他,每次训练休息的时候,他就抱着吉他坐在操场边唱这首歌,我觉得好听,就跟着他学了两句弹法,后来胳膊伤了,没办法就退役了,之后就再也没碰过吉他了。”
“很好听,比我画的画好听多了。”陆时衍看着他,眼神格外认真,“我之前画的那些简笔画,也就你觉得好看。”
温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啤酒瓶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那肯定,我这可是有专业老师教过的,跟你自学画画不一样。”他顿了顿,又想起之前的事,看着陆时衍认真地说,“不过你画的也进步了,上次去医院给你送午饭,不小心看到你病历本上画的砂锅,比之前画的小人像像多了,还挺有模有样的。”
陆时衍挑了挑眉,故意凑近他一点,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哦?偷看我病历本?这可是违规的啊,温老板。”
“才没有偷看!是你把病历本放在桌上,我不小心看到的!”温野嘴硬,脸颊却更红了,忍不住别开脸笑,“说真的,你要是不当医生,去学画画也挺好的,肯定能画得不错。”
“那你呢?”陆时衍收回身子,靠回椅背上,认真地反问他,“要是当初没受伤,是不是就一直练拳,说不定现在都成了拳击冠军了?”
温野听见这话,手里的啤酒瓶顿了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一定。其实现在开面馆也挺好的,要是没开面馆,没搬来城西,怎么会遇见你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阵晚风拂过,却又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痒痒的,暖暖的,让人心里泛起甜甜的涟漪。陆时衍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一软,伸手越过小桌,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忍不住笑了,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