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桃花落了又开,转眼已是半月。
妖离的伤势在苏心弦的照料下渐渐好转,只是取过心头血的手腕上,终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绯色疤痕,像嵌了片桃花瓣在皮肉里。他总爱趁苏心弦翻查古籍时,偷偷将手腕凑过去,看那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疤痕,眼底泛起的怜惜比桃花蜜还要甜。
“又在偷懒。”苏心弦合上古籍,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弹,“墨渊送来的玄龟文注解,你才看了三卷。”
妖离顺势抓住他的手,往自己掌心按了按,琥珀色的眸子里漾着笑:“有你看就够了。”他凑近了些,鼻息拂过苏心弦的耳廓,带着桃花香,“再说,比起三百年前的旧事,我更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弹支新曲子?”
苏心弦耳尖微红,抽回手时被他攥得更紧。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桃花瓣,想起那日在瑶池,狐后残魂消散前,曾在他识海留下一缕极轻的低语,像隔着水雾的叹息,始终辨不真切。这半月来,他翻遍玄龟古籍,却始终找不到关于那缕低语的记载。
“等找到让你修为复原的法子。”苏心弦避开他的目光,指尖划过“忘忧”琴的弦,琴身微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这琴自那日吸纳了清魂草的灵气,似乎比从前更有灵性了。
妖离刚要再说些什么,青禾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捧着的玉盘摔在地上,盘中的桂花糕滚了一地。那兔子精脸色惨白,耳朵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少、少主!不好了!天界派神将来了,说、说要拿你问罪!”
苏心弦心头猛地一沉。
他们本以为瑶池之事有夜行暗中遮掩,天界未必会追究,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慌什么。”妖离将苏心弦护在身后,月白的袍角无风自动,眼底已凝起妖气,“青丘还轮不到天界撒野。”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金色的龙爪撕裂桃林结界,将半片桃花碾作飞灰。应龙的巨影笼罩在青丘上空,鳞甲反射的天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那只竖瞳扫过庭院,最终落在妖离身上,带着彻骨的寒意:“妖离,三百年前你母私闯瑶池偷食蚀心果,如今你又伙同苏氏后人盗走清魂草,罪加一等,还不束手就擒!”
“胡说八道!”妖离怒喝,周身妖气暴涨,化作九尾虚影,“我娘是被你们天界的蚀心果所害,清魂草本就是解她余毒之物,何来‘盗’字!”
“冥顽不灵!”应龙咆哮着,龙爪拍向妖离。
苏心弦眼疾手快地将妖离推开,同时拨动“忘忧”琴。清越的琴音化作无形的屏障,堪堪挡住龙爪,却被震得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这半月为护妖离修行,自身灵力本就耗损不少,此刻硬接应龙一击,显然有些吃力。
“苏心弦!”妖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底的妖气几乎凝成实质,“你退开!”
“要走一起走。”苏心弦抹去唇角血迹,指尖再次按上琴弦。他知道,应龙此次前来,绝非只为问罪那么简单。那日狐后残魂消散前的低语,此刻忽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锁妖链……藏着……天界……秘密……”
锁妖链?三百年前封印狐后的锁妖链?
苏心弦心头剧震,难道狐后并非被蚀心果所困,而是被锁妖链藏了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应龙忽然冷笑一声,巨爪在空中一抓,竟凭空扯出一条泛着黑气的锁链!那锁链上布满倒刺,每一节都刻着狰狞的符咒,正是三百年前锁住狐后的锁妖链!
“你以为清魂草能救她?”应龙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回响,“这锁妖链早已与她魂魄相融,她散去的不是残魂,是被锁链吞噬的执念!今日,我便用这锁妖链,将你们这对人妖共犯,一并锁回天界受审!”
锁妖链带着破空之声袭来,黑气所过之处,桃花瞬间枯萎。
妖离将苏心弦紧紧护在怀里,九尾虚影猛地向前一扑,竟生生用妖力缠住了锁妖链。可那锁链上的黑气仿佛有生命般,顺着他的妖力逆流而上,瞬间缠上他的手腕,正是那道取过心头血的疤痕!
“呃啊——”妖离痛呼出声,那黑气竟在啃噬他的妖丹!
“妖离!”苏心弦目眦欲裂,指尖急拨琴弦,琴音凌厉如刀,却被锁妖链上的黑气挡在外面。他忽然想起玄龟古籍里的记载——锁妖链以天界至阴之铁所铸,专克妖族灵力,唯有至阳至纯的灵力能破。
至阳至纯的灵力……
苏心弦看向妖离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猛地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忘忧”琴上!苏氏血脉中藏着的浩然正气,与琴身里狐后的残灵相触,竟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以我精血为引,唤先祖之灵——破!”
金光化作一道利剑,狠狠斩在锁妖链上。黑气发出刺耳的尖叫,锁链应声而断!
应龙显然没料到他有此招,竟被金光震得后退数步,巨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苏氏血脉……怎么可能……”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桃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苍老而诡异:“应龙小儿,三百年了,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随着叹息声,一道灰影从桃花深处走出。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须发皆白,手里拄着根桃木杖,脸上沟壑纵横,却偏偏有一双年轻得诡异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