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月色总带着桃花的甜,可今夜却浸着冰碴子似的凉。妖离坐在桃林深处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伤疤——那是当年心核被取走时留下的印记,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像条蛰伏的蛇。
苏心弦端着碗温热的桂花羹走过来时,正看见他的九尾不安地扫着地面,将落英碾成细碎的粉。“怎么不去睡?”他把碗递过去,碗沿的温度烫得妖离瑟缩了一下,“云岫师姐说你今日在冰原受了惊,特意加了安神的药材。”
妖离接过碗,却没喝,只是盯着碗里晃动的月影发呆。黑袍人那句“你的尾巴是用怨气补的”像根毒刺,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他想起每次月圆之夜的噩梦:无边无际的黑雾里,自己的尾巴化作狰狞的触手,撕扯着靠近的一切,包括……苏心弦。
“你说……”妖离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如果我真的是用怨气补的尾巴,是个半人半怪的东西,你会不会……”
“不会。”苏心弦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蹲下身,平视着妖离的眼睛,月光在他瞳孔里映出细碎的星,“在忘忧谷第一次见你时,你尾巴上还沾着蒲公英,傻乎乎的;在瑶池水榭,你为了护我,硬生生接下闻仲的天雷,尾巴焦得像块炭;在极北冰原,你的歌声震散冤魂时,尾巴上的毛都竖起来了,像只炸毛的猫。”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妖离的尾尖,那里的绒毛柔软得像团云:“这些我都记得。你的尾巴是好是坏,是狐毛还是怨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你的一部分,就像你的眼睛会笑,你的虎牙会痒,都是我放在心尖上的模样。”
妖离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他猛地扑进苏心弦怀里,尾巴紧紧缠住对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两人勒成一体:“苏心弦,你怎么总能说到我心坎里去……”
苏心弦笑着回抱他,下巴抵在他发顶,闻到他发间混着的桃花香与药香——那是云岫师姐新配的安神香,据说能镇压心魔。“因为我懂你啊。”他轻声说,“就像你懂我琴音里的欢喜与忧。”
夜半时分,桃林忽然起了阵怪风。
妖离是被尾巴上的灼痛惊醒的。他睁开眼,看见自己的九尾正泛着黑气,毛根处渗出细密的血珠,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更让他恐惧的是,苏心弦就睡在身侧,呼吸均匀,而他的尾尖,正不受控制地朝着苏心弦的脖颈探去,带着冰冷的戾气。
“不……”妖离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舌尖炸开。他拼尽全力想收回尾巴,可那股力量像脱缰的野马,尾尖已触到苏心弦的衣襟,吓得对方猛地睁开眼。
“妖离?”苏心弦的声音带着刚醒的迷茫,可当他看清妖离泛黑的九尾时,瞬间清醒过来,“你的尾巴……”
“别碰我!”妖离嘶吼着推开他,踉跄后退,撞在桃树上。黑气顺着他的四肢蔓延,瞳孔里浮起诡异的青纹,“我会伤到你……”
苏心弦却没有后退。他看着妖离痛苦挣扎的模样,忽然想起云岫师姐说过的话:“怨气虽烈,却怕至纯的赤诚。若心有羁绊,便是最好的解药。”他取下腰间的玉笛,放到唇边,吹起了那首在冰谷里与妖离歌声相和的调子。
笛音清越,像春日融雪,一点点渗进桃林的夜色里。妖离身上的黑气竟有了片刻的凝滞,尾尖的戾气也淡了几分。
“看着我,妖离。”苏心弦一边吹笛,一边缓步上前,目光温柔而坚定,“你不是怪物,你是我的妖离,是会把糖画偷偷塞给我,会在我弹琴时悄悄打呼噜,会把最暖的狐裘留给我的妖离。”
他的声音混着笛音,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剥开妖离被怨气包裹的心。妖离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眼里清晰的自己,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九尾上的黑气在哭声中剧烈翻涌,却再也无法向前一寸。苏心弦走到他面前,放下玉笛,轻轻拥住他,任由那些黑气缠上自己的衣襟——他知道,只要自己不退,妖离就绝不会让怨气伤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