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勺琥珀色的蜜汁，递到苏心弦嘴边。花蜜清甜，带着阳光的味道，可苏心弦含着蜜，却觉得舌尖发苦。

他看着妖离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尾尖那点与母亲同名的朱砂，忽然觉得这一切像场荒诞的梦。眼前的少年是仇人的儿子，却对自己交付了全部的信任；而自己，握着他母亲的命脉，却贪恋着这份不该有的温柔。

“妖离，”苏心弦推开他的手，声音低哑，“你该知道，人妖殊途。”

妖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受伤：“我知道。可在我心里，你不是‘人’，我也不是‘妖’，我们只是……妖离和心弦。”

他的话像根针，刺破了苏心弦刻意维持的平静。是啊，他们只是妖离和心弦，是在忘忧谷共享过月光、共听过琴音的两个人，可命运偏要在他们之间，横亘三百年的血海深仇。

苏心弦别过头，看向窗外的兰草，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妖离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尾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像在安慰。竹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穿过竹林的轻响，和“忘忧”琴偶尔发出的细微震颤。

苏心弦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那页残破的手札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迟早要告诉妖离真相，而那时……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妖离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忽然拿起那支“忘忧”琴，指尖划过琴弦，弹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等我正式继任青丘狐帝，就向天界请旨，求他们允你我在一起，哪怕付出再多代价。”

苏心弦的心猛地一颤，看向他认真的侧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多希望，他们能像妖离说的那样，只是两个简单的名字，没有过往，没有仇恨，只有此刻的相守。

可琴底传来的轻鸣，像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不可能了。

夕阳西下时，妖离离开了。苏心弦站在竹篱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尾尖的朱砂痣在暮色中越来越淡，终至不见。

他回到竹屋，再次打开那页手札，指尖划过“苏璃”两个字，忽然觉得这名字烫得惊人。他拿起“忘忧”琴，指尖落下，琴音哀婉，像在哭泣。

琴底的躁动越来越明显，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琴而出。苏心弦知道，那是被封印的灵识在回应，回应着她儿子纯粹的爱意，也回应着他这个囚禁者后代的挣扎。

夜色渐浓，忘忧谷的月光带着寒意。苏心弦抱着琴，坐在窗前，一夜未眠。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多了，那道藏在玉笛清响与琴音哀婉里的裂痕，正在一点点扩大，终将在某个无法预料的时刻，彻底撕裂这短暂的安宁。而他与妖离之间那份刚刚萌芽的情愫，终将在真相的狂风里，迎来一场灭顶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