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谷的竹窗又被月光浸得透亮，苏心弦坐在案前，指尖抚过那把修了三百年的旧琴。琴腹里新塞的谱子还带着墨香，是他昨夜为妖离新谱的《归尘》，最后一个音符的墨点晕开，像个未写完的句号，悬在泛黄的纸页上。

“还在琢磨那调子？”妖离的声音从帐幔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墨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尾尖那点朱砂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昨夜你弹到一半停了，害得我梦了半宿没头没尾的曲子。”

苏心弦回头时，正撞见他支着下巴望过来，琥珀色的眼里盛着月光，像三百年前桃花林下，他第一次化出人形时的模样——那时的妖离还带着点狐崽的青涩，却敢在天雷落下时，用尾巴将他死死护在怀里。

“卡在‘转音’上了。”苏心弦将琴往案里推了推，起身走到床边，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尾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话到嘴边却忘了词。”

妖离顺势抓住他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狐尾圈住他的腰，像条温暖的锦被：“少了点烟火气。”他鼻尖蹭过苏心弦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捣药时沾的草木香，“你看，人间的曲子哪有那么多讲究，村头老妪哼的小调，灶间婆子唱的歌谣，跑调跑到天边，却比宫里的乐章动人。”

苏心弦被他逗笑，指尖划过他的耳垂：“你又想起当年偷溜去人间听戏的事了？”

“可不是嘛。”妖离的眼睛亮了亮，忽然翻身坐起，拽着他往竹窗走，“那时你总说我不务正业，可最后还不是跟着我蹲在戏台子底下，连琴盒都忘了拿？”

月光穿过竹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妖离忽然捡起案上的玉笛，凑到唇边吹了个不成调的音，笛声里混着他的笑意，像石子投进春池，荡起一圈圈涟漪。“你听，就该这样，不用管什么章法，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吹。”

苏心弦望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雪夜。他们躲在破庙里，妖离也是这样拿着根枯枝当笛子，给他吹青丘的民谣，冻得发僵的手指哆哆嗦嗦，调子却暖得能化开积雪。那时他想，若能一辈子听这跑调的曲子，也算没白来这人间一趟。

“我试试。”苏心弦接过玉笛，指尖按在熟悉的孔位上。笛身被两人的体温焐得温热，尾端的鸽血红宝石映着月光，像妖离尾尖那颗不会褪色的朱砂。他深吸一口气，将三百年的光阴都融进气息里——有桃花林的初见，有天劫下的相守，有忘川边的等待，还有此刻竹窗下的月光。

笛声起时，没有刻意的转音，没有雕琢的章法，像山间的溪流漫过青石，像檐下的风铃撞碎晨光。妖离靠在竹柱上，狐尾随着调子轻轻摇晃，眼里的笑意比月光还要亮。他忽然跟着笛声哼唱起来，跑调跑到离谱，却让那支《归尘》有了血肉——像有人在溪边洗衣时的闲谈，像有人在月下酿酒时的私语，像所有藏在时光褶皱里的、细碎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