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的曼殊沙华开得正烈,殷红的花瓣像泼翻的血,沿着河岸铺向无尽的黑暗。阿木跪在河岸边,指尖抠进湿润的泥土里,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却混着河水的腥气,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漫天血色里的。
三天前,魔君的黑雾漫过南华山时,阿月正坐在桃花树下给他缝护心符。素白的绢布上,她用金线绣着小小的“木”字,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发间,像落了层碎金。
“阿木,你看这针脚歪不歪?”她举着符袋笑,眉眼弯得像月牙,“等绣好了给你挂上,保你下次巡山不被妖兽抓伤。”
他那时正劈着柴,闻言回头,斧头还举在半空:“你绣的都好。”
话音未落,黑雾便卷着腥风扑上山来。阿月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却被黑雾缠上,素白的衣裙瞬间染成墨色。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带着没说完的话,还有那只没绣完的护心符,从指缝间飘落在地,金线在黑雾里闪了闪,便没了踪迹。
如今阿木手里攥着的,是从黑雾里捡回来的半片绢布,上面只剩半个“木”字,金线被血浸透,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阿月……”他低低地唤,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说过要陪我看南华山的初雪,说要在桃树下酿桃花酒,说……”
话没说完,喉咙里涌上腥甜,一口血咳在曼殊沙华上,让那本就妖异的红,更添了几分凄厉。
河对岸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阿木猛地抬头,以为是阿月回来了,眼里瞬间燃起光亮,却在看清来人时,又一点点暗下去。
是守河的老鬼,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枯骨拐杖:“后生,别等了,过了忘川的魂,七日内不回头,就入轮回了。”
阿木没理,只是将那半片绢布贴身藏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留着阿月最后推他时的温度,像块烫人的烙铁,日夜灼烧着他。
他记得他们初遇时,他还是个愣头青,在山里迷了路,被妖兽追得摔下陡坡,是阿月背着药篓路过,用腰间的玉佩击退了妖兽。那玉佩是块月牙形的暖玉,在她掌心泛着柔光,她说:“我叫阿月,你呢?”
“阿木。”他那时疼得说不出话,只挤出两个字。
她便笑:“阿木,阿月,倒像一对呢。”
后来他才知道,阿月是南华山的守山人,住在山顶的破庙里,靠采药换些米粮。他伤好后没走,劈柴挑水,把破庙修得有了烟火气。她教他辨认草药,他教她劈柴打猎,桃花落了又开,他们在庙门口种的那棵玉兰,都长到一人高了。
有天夜里,山上下起暴雨,漏风的屋顶滴答着水,阿月缩在他身边,抱着膝盖说:“阿木,我其实不是凡人,是月神的一缕残魂,被魔君追杀才躲到南华山的。”
他那时正给她烤着火,闻言只是往她身边凑了凑,把火拨得旺些:“不管你是什么,你是我的阿月。”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他那时拍着胸脯保证:“除非我死了,不然忘不掉。”
如今想来,那些话像谶语,字字句句都成了剜心的刀。
老鬼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却被阿木叫住:“老丈,你说……魂入轮回,会带着记忆吗?”
老鬼回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大多不会,喝了孟婆汤,前尘旧事就都忘了。”
阿木的手猛地收紧,半片绢布几乎要被捏碎:“那如果……如果魂里带着执念呢?”
“带着执念的魂,过不了奈何桥,会变成孤魂野鬼,在忘川边徘徊百年,直到执念散尽,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