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铺外传来喧哗。原来是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争执,起因是墙上挂着的那幅《洛水春耕图》——那是阿木照着记忆里南华山的景致画的,苏心弦添了几笔烟雨,竟被人认成了名家手笔。
“这画里的山,明明是南华山的走势!”一个青衫书生笃定地说,“我去年去过,那处断崖下有株老松,跟画里一模一样!”
另一个穿锦袍的却摇头:“不对,这水汽是洛水的,南华山的水没这么柔。”
阿木站在门边,听着他们争论,忽然想起晚晚说的“河底沙纹”。他悄悄退到后院,那棵老胡桃木还立在墙角,树皮上还留着他刻的记号——去年冬天,他就是对着这棵树,刻出了那支玉兰簪。
“在这儿呢!”晚晚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她不知何时折了回来,手里拿着支迎春花,“我娘说,让你别费神做托盘了,她找木匠做了套竹的。”她把迎春花插进阿木的笔筒,“给你的,插在案头,看着亮堂。”
花枝上的嫩黄沾着晨露,在满室墨香里,像点醒春的火星。阿木忽然抓起那块胡桃木:“我给你刻个笔洗吧,就刻河底的沙纹。”
晚晚的眼睛比花还亮:“真的?”
“嗯,”阿木拿起刻刀,指尖在木头上轻轻划下第一刀,“刻好了,给你插迎春花。”
檐外的冰棱彻底化了,水滴落在青石板上,不再是细碎的溅落,而是连成了线,像串断了的珍珠。妖离搬了张竹椅坐在门口,看着里间的苏心弦笑,又看看后院的阿木和晚晚,忽然高声道:“苏先生,这春都到檐下了,该酿新酒了吧!”
苏心弦在里间应:“等着,把阿木刻的木勺拿来,去年的桂花酒还剩半坛,先掺着春酿喝!”
晚晚跟着笑,伸手帮阿木扶着木头,阳光从两人交叠的指尖漏下来,在木头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阿木的刻刀慢慢游走,那些曾在梦魇里反复出现的南华山剪影,那些被黑雾吞噬的记忆,此刻都化作了木头上蜿蜒的水纹,被檐下的春风,一点点熨成了暖。
忽然,巷口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卖海棠喽——带露的海棠!”
晚晚抬头时,阿木的刻刀刚好落下最后一笔。那胡桃木笔洗上,沙纹层层叠叠,像极了她提过的河底,又像极了此刻檐下的春光——旧雪在融,新绿在生,而有些藏在心底的冰,也正顺着这点点滴滴的暖,悄悄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