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何感情讲座中谈论‘为什么’和‘凭什么’都是大忌。自古以来，真爱都不应该参杂任何的利益和计较。这点是周所周知的。

但这点对童孟沅来说简直就是在和天性做对抗。童孟沅自认为自己实在是没有生长出如此旷世绝恋的土壤，别说不让他问‘凭什么’了，首先就是一份纯洁的爱恋，最好是建立在一段相互鼓励相互前进的良好关系上，就这一条都够童孟沅吃上好几壶的了。

但是——

“我不介意你当不当的了。”童孟沅和裴谯四目相对，艰难地道，“也不介意你有没有钱。”

这点也是真的。

童孟沅不想自己骗自己，实际上他自认为自己是真的不介意，裴谯消失不见的这三年里，连他忽然变成乞丐爬回来的那种情形，童孟沅都想过。就目前看裴谯还不如真的就变成乞丐呢，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才最老实，整天也不会想这想那的，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这只是暂时的。那以后呢？”裴谯撑头靠在他旁边，贵妃醉酒似的，声音又闷又愁地问他。

古有杨贵妃醉酒，悲叹自己不受宠的愁苦之心，今有裴谯惆怅，他怕过不了多久童孟沅就对自己厌烦。

而童孟沅仍不敢随意便妄谈‘永恒’和‘以后’。

他在忽然之间有点不敢直视裴谯的眼睛，但还是坚持干巴巴地撇开话题：“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谁能承诺以后，没头没脑地直接许诺以后，就和当场放屁一样，要不了几分钟这种承诺就跟着空气一起飞走了。童穆单是给童孟沅和孟瑶画下的未来宏图，放家里都能做成十几本手账了。

那有什么用。承诺被童穆许下来的当场就被童穆自己又给吃掉了。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童穆。

裴谯不吭声了。不过这次他俩面面相觑着，总算在某一刻微妙地get到了双方的真实需求。

然后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当中。

一个人沉默时容易造成气氛不顺，会产生争议，两个人都沉默那就好办多了。没一会童孟沅就自觉打开酒店投影，和裴谯一人一个床头都凝望向眼前的社科频道纪录片。遇见目前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先保持沉默。这才是上策。

又过了一会，童孟沅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等他拿起来一看，邮件展示‘欢迎童孟沅来参加x大x届毕业生同学聚会，时间在x年x月x日……’。

童孟沅：“……”

裴谯眼尖地瞄见他皱眉，当即扭过头来看他。童孟沅注意到他的视线，想皱眉的感觉反而轻了几分，随即就把手机关了，又专心致志地看起纪录片来。

童孟沅在这几年中已经深知自己如果想一手抓生活一手抓工作一手抓光鲜亮丽出人头地再一手抓心情顺畅的话，那就绝对会统统完蛋。他现在的处境够艰难的了，都因为家事被迫休假了，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但童孟沅看着看着纪录片，心情却还是迟迟难以平静，主要还是裴谯的目光，他感觉自己有半张脸马上就要被裴谯发射的激光盯穿了。

“你到底看不看这个？”童孟沅忍不住问他。

裴谯莫名好笑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我不看啊！”

他死缠烂打追着前男友进酒店又是谈心又是互诉衷肠的，最后就为了能坐在同一张床上看社科纪录片探究当今人口老龄化的主要形成原因——这合理吗？

裴谯此时看童孟沅简直有种宛若在端详一尊木鱼般的慈祥，童孟沅心里觉得这样可太不对了。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仍然无话可说。其实他还想叫裴谯直接回去，然后他俩再各自静静。

可这么说显然也不好。童孟沅反思了，接着就闭上了嘴，没一会就抬起手，面无表情地对准投影啪的一声又改了个台。这回是儿童动画。

童孟沅刚想冲着裴谯说这回总行了吧，结果才一转头，裴谯的手机响了。裴谯只好走去隔壁卫生间接电话，一张嘴就是：“喂，好了，我知道了，我很快就回去了……”

童孟沅缓缓望向投影上的3d喜羊羊，眉头微不可见地向上挑了一瞬。

等裴谯出来以后，就看见童孟沅仍目不转睛地遥遥凝望着投影，表情是一派的神鬼莫测。这回裴谯还没开口，童孟沅已经先发制人，幽幽道：“怎么……你有事？”

“我怎么感觉你这么开心呢？”裴谯忍俊不禁道。

童孟沅的确有种马上就要解脱的感觉，就‘裴谯需要更多的爱’这件事他回去以后会再仔细地考虑的，但现在他实在不想再和裴谯继续熬下去了，太煎熬。可裴谯这么说了，童孟沅当然也不能顺着说对，只好沉默了一会，很是违心地来了一句：“哪里呢……”

此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裴谯当场笑了出来，还是货真价实且猝不及防的那一种。童孟沅单是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真的笑得很开心了。

童孟沅：“……”

“你到底要干什么？”恼羞成怒的童孟沅只好硬声道，“你不是自己说的你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