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叫醒的童孟沅的,正是窗外还在噼里啪啦,彷佛天公震怒过的滂沱雨声。
裴谯的这间房间床一侧正好对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推门出去就是可以游进去的小水池。
现在一下雨,声音登时间更清更澈。童孟沅在一片昏暗中缓缓睁开一只眼睛,旁边的裴谯仍像蜷缩着保持着自己一贯婴儿般的睡眠。
该说不说的,童孟沅一醒过来就觉得他跟裴谯真是没救了。昨晚吆喝得弄出那么一副阵仗,他都有点想喝醉壮胆的架势了,结果还是不清不白地倒一起睡了。还是素的。
难道他俩的身体已经被炼成了一副唯有‘缺觉’才是本能的疲惫之躯了吗!
童孟沅想象中剧烈地争吵,甩东西,嘶吼,一个都没发生。旁边静的就只有裴谯一噗嗖一噗嗖的呼吸声,微不可闻。
童孟沅在床上也微不可闻地抽了下鼻子。沉默了。过了一会,童孟沅不动声色地把空着的那只手贴在了裴谯的脸上,看着裴谯一直平静阖上的眼皮骤然一抖。
“你是想要直接掐死我吗?”裴谯闭着眼睛问他。
童孟沅没忍住笑了一下,手动了动,这回真的掐在裴谯的脖子上,说:“果然那还是掐死比较好吧。”
死了之后就没有人际关系,没有业绩压力,爱不爱的都无所谓了,大家都是鬼魂了,爱恨情仇都一并穿肠过了。
裴谯摇头道:“可我还不想死。”
他还真是从小就怕死,起初是因为他看见了老裴的死状,可能就因为这件事给他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后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裴谯越长越怕死。但等他真正就要死到临头,躺病床的那一刻,裴谯还是发现真正的死亡比他想象中的貌似还要冰冷无情。
那可是真正的一刀切。不管你前一天心情如何做的事如何,死亡来临之时,一切都会被吞没,明天也没有了。所有都消失了。
裴谯走多么路才勉强走到今天,眼看着裴致业这两年的身体也不怎么行了,他的急性白血病也治好了,童孟沅马上也要松嘴了,现在让他去死,裴谯绝对会死不瞑目的。
“别和我一起要死要活的了。”裴谯凑上前亲了亲童孟沅,揉揉他后脑勺,说,“和我一起活着吧。好好过日子吧。”
童孟沅一听这话就觉得荒谬,但荒谬之余又在心头升起一股淡淡又摸不着的滋味。这个事最后也没能得到一个定论,童孟沅实在张不开那张嘴,对裴谯说好好好,从此以后咱俩就是王子和王子了,从今以后都会开心快乐哦。
这也不太可能啊。指不定明天就会发生什么呢。
有裴谯介入以后,林蓝当然不可能再选陈莲,但显然,论设计也排不上童孟沅。大概又过了一周以后,这笔在业内也饱受关注的大单终于落下帷幕,林蓝选了另一个资历雄厚的老牌设计师,设计风格也更偏向于厚重端庄去了。
陈莲的风格一直大胆前卫,属于‘海妖’范畴,妖魅有余但端庄不足,而童孟沅则在PEI的影响下,怎么也逃不出圣洁创世神的桎梏,太虚无缥缈,厚重欠缺。
但从‘因为设计风格没让林蓝满意’这一点上还是蛮容易说服自己的,反正后来童孟沅又起码撞见了陈莲三回,看他倒是一点也没怀疑到裴谯小心眼上,心中也是释然一笑。
童孟沅这回是真正地狗仗人势,就是滋味并不美。不过裴谯却利息照收,以后每天再也不用找尽理由来骚/扰童孟沅,甚至他俩一吵嘴,裴谯就说‘那陈莲’——
哎呦。陈莲怎么办呢?
他一点也不管童孟沅死活,也视童孟沅大学时的痛苦为把柄,每当童孟沅想退后缓缓时,裴谯就哼哼笑着出来点燃他的怒火。
一码归一码。但凡童孟沅因为陈莲而觉得意志消沉,不想和裴谯争这一次的口舌之利,不把裴谯打得嗷嗷叫,就等着裴谯上脸阴阳吧。裴谯自打那回见了陈莲以后,也想是突然爱上了陈莲,在哪都要‘陈莲’‘陈莲’地乱叫。
童孟沅既嫌他烦,更嫌陈莲烦。就是怎么也逃不掉,谁让他现在和裴谯又住一起了。
另一方面,童孟沅也是敬佩自己卓越的适应能力。竟然只在短短的半个月内,他就已经适应了周围充满‘陈莲’的这一生活,以后别说在黑夜中暗自舔舐伤痕了,他现在一听见陈莲就条件反射地想动手。
他现在迫切地希望裴谯赶紧闭嘴,然后还他一片宁静的生活。
可惜一切并非能像想象中那么简单。这点从本来已经消失了有一阵的童穆孟瑶突然有天突然又卷土重来了也可见一斑。从海岛回来以后,裴谯接着就去加班加点地弄自己的巡回展去了,每天展厅公司两点一线,几乎属于是不着家。
童孟沅被迫又享受起自己的单身生活,结果有天刚从电梯里出来,再定睛一看就看见有两个黑影正阴黜黜地站裴谯家门口,也用和童孟沅如出一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们一家三口哪都不太像,唯独三双眼睛像得就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发狠就显得死气沉沉,如阴气绕梁,晦气至极。
但也挺唬人。要么怎么说,童孟沅也一耷拉脸就吓得人不敢说话呢,这也是子承父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