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端着热水站在门边,脸色还是难看,却没说重话。她把水放下,只丢下一句:“阿嬷醒了。”
苏班立刻起身。
梅拉蒂和许观澜也跟着过去。
阿嬷还是很虚弱,眼皮耷着,唇色发白。看到屋里忽然多了这么多人,她先是皱了皱眉,可目光一转,看见苏班的脸,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她知道,事情已经不是她拦得住的了。
苏班蹲下去,低声把安排说了一遍。
阿嬷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费力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枕边压着的一块旧布包。
苏班打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叶子和一小截发黑的树皮。
“进林前烧一点,告知林母。”阿嬷声音很低,只在苏班耳边响起,“最起码,保住你自己的命。”
老板娘站在旁边,眼圈有点红,却还是忍着没出声。
阿嬷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真见着她,不要冲出去。”
“看见人,能带出来就带。带不出来就算了。”
这是她现在能给出的全部了。
她是个私心的,只想保护自己的人。
阿兹兰原先只是想来亲眼看看,顺便判断辰国那边到底掌握了什么。可到这一步,他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并做好自己很有可能无法生还的准备。
隔天上午八点,队伍出发。
镇上没有人出来送。
只是家家户户的门都没关严,有人在门缝后看,也有人站在二楼木窗后往外望。老板娘站在旅馆门口,手里攥着那条旧围裙,一直没动。阿南姐姐把阿南牢牢拽在身后,小孩想探头,都被按了回去。
许观澜走在前面,背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路还是那条路。
先经过林口,再绕向后坡。
白天看雨林和夜里完全不一样。树叶是亮的,泥地是黑的,光线透过树冠一层层落下来,斑斑驳驳。
到了后坡入口,苏班先停下了。
他把阿嬷给的那几片干叶和树皮放进一个小铁盒里点着了。烟不浓,味道发苦,带着一点潮木头烧起来后的辛气。
“每个人都过一下。”他说。
没有人多问。
烟雾从每个人身前轻轻绕过去,许观澜闻着那股味,忽然想到案卷里提到的纸衣新娘事件中的那些山路和旧村。
这不也是异曲同工之妙吗?
烟散完后,苏班第一个迈了进去。
后坡的路比上次更静。一路往里走,除了脚下踩断枯枝和踩进湿泥的声音,别的什么都没有。
没人说话。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上次发现假藤草和痕迹的地方。
那些布置出来的药草已经乱了,泥地上全是被踩过、拖行的痕迹。
阿兹兰看了一眼,而后先看向苏班。
苏班已经蹲了下去。
他先拨开那片被踩乱的泥地,又把旁边几丛歪倒的草叶扶开,视线最后落在一截断掉的藤上。那藤断口发青,边缘微卷,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不是刀口。
他知道了,这里就是之前的事发地点。
苏班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顺着地上的痕迹往前看了几眼,随后慢慢站起身。
“继续走。”苏班低声道,“从这儿开始,一切小心谨慎为先。”
没人有异议。
梅拉蒂和许观澜走在最前。两人谁也没多话,只一前一后错开半步,视线一边扫路,一边留意四周树影。后面几人把距离拉得不远不近,既能彼此照应,也不至于挤成一团。
再往前,路就不再像上次那样好辨认了。
地势一点点往下陷,湿气也更重。树根盘绕在泥里,像一条条半埋着的黑蛇。头顶的树冠压得很低,光透不进来多少,明明是白天,脚下却还是昏沉沉的。偶尔有水珠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叶面上,发出诡谲的滴答声。
许观澜低头看了眼地面。
泥上有拖拽的痕迹。
不算很新,但也没有被彻底覆盖。那痕迹时断时续,有时很深,有时又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前走,中途又挣扎过。
他刚要开口,梅拉蒂已经先停了半步。
“这里。”她压低声音。
众人视线跟着落下。
前方一块湿滑石面上,挂着一小片深色布料。布边被扯得毛糙,还沾着一点已经发暗的泥血。
阿兹兰皱眉,“衣服上的?”
梅拉蒂走近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发沉,“桑帕的。”
这人昨天被拖走前,袖口就被她抓裂了一截。她记得很清楚。
辰国那位带队男人也走上前,目光扫过石面和周边,声音低哑,“至少方向没错。”
苏班却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盯着那片布料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往更深处望去。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腐叶味和潮木味,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