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唐宣宗大中元年,朝廷政局趋于稳定,隐有海清河晏之势。
民间盛传,新皇“隐忍数十载,雷霆一击间”,贬权相、清朋党、抑宦官,紫宸殿内百官俯首屏息——昔日世人眼中愚钝可欺的“傻王爷”转瞬间竟稳坐朝堂,一时间长安街头争相传唱“龙椅之上非庸懦,譬如古剑出北辰……”
自此,科举寒士破格擢升者比比皆是,政令昼夜飞驰州县。
天下有才有能之士无不为之振奋,如过江之鲫奔赴长安,求施展一身抱负,这晚唐盛世画卷在天下英雄手中徐徐铺开……
第1章湛氏郎君
唐,会昌四年。
春三月,汉水之滨,晨光初现,江面上粼粼波光,均州城内已是舟车往来一派繁忙景象。
“舳舻相接,风帆远扬,好一个繁华均州!”
江边码头客船上一青衣男子长身玉立遥望均州城,疏朗的嗓音带着几分笑意。
身后的小厮呲牙咧嘴扛着大包小包行李嘟嘟囔囔,“郎君咱们快准备下船吧。”
进了均州城,一路商铺林立,酒旗布幌迎风招展。
二人安顿好后,筹划在这久负盛名的均州城游玩一番。脚步刚迈出客栈,一阵醇香随风飘来,“青山,听说这汉水之滨盛产酂白酒,味道清甜甘冽……”
青衣男子正欲招呼身后小厮踏进一家酒肆,却隐隐听得街道尽头由远及近传来挽歌鼓乐,周围人窸窸窣窣聚集到街边张望。
“谁家死人了?”
“你不知道啊,裴家。”精通消息的路人某低声透露。
“哪个裴家?”
“裴家你都不知道啊,裴别驾!”路人某意味深长。
“嗷~”询问者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副了然的样子。
“裴别驾怎么了,他家有什么特殊吗?”青山挤在人群中孜孜以求。
奈何其他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就是不展开说下去,急得他抓耳挠腮在人群中上蹿下跳也没个结果,只得自己扯着脖子向街道尽头看去。
一杆丈高的铭旗在队伍的最前方,巨大的白幡在这春日暖风中无力地翻滚着,就是展不开。
铭旗后是四名身着玄衣、头戴四目面具的方相氏,八名壮丁抬着的灵柩盖着玄色帷帐,其上隐约可见纹章,其后长长的仪仗、明器队伍映入眼帘。浩荡的队伍蠕动着向前,啜泣声、哀嚎声逐渐清晰起来。
随着队伍的靠近,方才围观骚动私语不断的人群也逐渐肃穆。
白幡上可见“大唐故均州别驾……府君”字样,领头举幡者系一年轻男子,身材高大,面容憔悴脚步虚浮。
莫悲他人悲。
青衣男子神色淡然,此时早已在酒楼阁子里品酒,任由自家小厮在街边蹿蹦。
杯中佳酿入口甘甜,齿颊间米香回甘,醇厚悠长,一扫旅途疲惫。
青衣男子这才饶有兴致地向窗下看去,队伍已到了女眷部分。
几辆帷车里哭声凄厉,帷车旁一缟素步行女子,布总裹着乌发束在脑后,脊背瘦削笔直,麻衣宽大地罩在肩膀上,手持布巾缓步前行。
看装束是死者的女儿。
她白皙的指节似乎隐隐泛青,也许是感受到了目光,那女子抬头朝这边看来,平静的面庞无悲无喜,苍白的面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得人心头一凛。
日暮时分,暖风熏人。
“郎君,就在那儿,蜜满堂,”青山指着两棵垂柳后的糖水铺子,“我去问问及第糕还有没有。”
他此遭是前往长安求一个锦绣前程,博一身功名,既然雄主出世,他这一身抱负也有望施展。
青衣男子眉目沉静,“怕是你自己想吃吧。”
“图个好彩头嘛,而且我打听了一路,这均州城内他家的糕点若称第二,那便没有其他店铺敢称第一啦。”青山手中提着背囊,各种小食把背囊塞得鼓鼓囊囊。
在这掌灯时分,糖水铺子里没有什么客人,掌柜的招呼主仆二人入座后,甩着裙摆迅速消失在门帘后,整个大堂只听得青山絮絮叨叨在说这一天的新奇见闻。
青衣男子漫不经心地把玩起腰间玉佩,顺着前方视线望去,转角的隔间座头上一女子正埋头苦吃。
由于脑袋低着,双肩高耸起,时不时几声咳嗽,只见她略微抬起头,抹了抹嘴巴后又低下头去,细细的脖子吊着个圆圆的脑袋几乎垂进盘中。
这姑娘有趣,青衣男子暗自忖度。
“掌柜的再来一份!”清脆的嗓音响过后,掌柜的一阵风似地又端上来一盘油亮亮的猪肘子。
猪肘子?这不是糖水铺吗?
“掌柜的,为什么她都上第二份了,我们的呢?”青山扭头盯着远处的猪肘子,手中抱着啃了一半的胡麻饼,按捺不住追问起来。
“客官您担待,你们点的呀都是小店最费功夫的糕点,请稍后,我这就去后厨催一催。”掌柜的笑意盈盈,带着阵阵香风又消失在门帘后。
“竟然是她,有意思。”青衣男子低语,想不到这本应缟素清斋,为父守丧的女子竟然吃得比青山还欢。
“是她?郎君您认识掌柜的?”青山暗自狐疑,转念又摇头,“不可能呀,您也是第一次来均州呀。”
难道是,啃猪肘子的那位?看着自家郎君的视线绕在转角处,青山再次扭头看去。
那埋头苦干的女子换下了一身缟素,长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一个发髻,换上了一身鹅黄色襦裙。
青衣男子摩挲着指尖玉佩,清晨还在送葬,傍晚时分却身着常服在铺子里大快朵颐,几分探究攀上他的眉头。
还未及细想,店铺门口传来脚步声。
“你们在门口候着!”两名随从应声在店铺门口站定,一身着银灰色圆领袍的公子哥儿命令着,随即快步走进铺子大堂,几下扫视后朝转角的隔间座头走去。
“哎!哎!这不是……”青山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看向自家郎君,迟疑着开口。
青衣男子点头,示意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