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银灰色圆领袍的公子哥儿径直走到女子对面坐下,俯身低语。女子背对着主仆俩,看不见神情,慢条斯理放下啃了一半的肘子,低低说了些什么。
圆领袍的公子哥儿状似勃然大怒着拍案而起,“你胡说,爹怎么可能给你!”目光却往主仆二人这边冷冽扫视着。
“二哥,现在东西在我手上,你若是想要,就坐下来咱们好好谈。”女子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老成。
公子哥儿思考后缓缓坐下,招呼门口的随从,“你们两个,进来!”
随意瞥了一眼远处的主仆俩,摆手道“把他俩赶走。”说得像赶走两只苍蝇一样轻松。
两名随从得令后朝主仆俩走来。
“郎君,他是在说我们吗?嘿!”青山起身,正想要理论,青衣男子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青山,让掌柜打包我们的糕点,走。”
“郎君,他们太过分了,他们……”青山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余光瞅了眼自家郎君泛着寒意的眼神,心里一颤,话音渐弱乖乖听吩咐行事。
他还是不敢违逆自家郎君的,他生气起来可不得了。
掌柜娘子满脸歉意,“郎君啊真是抱歉,您不知道,那是我们这儿裴别驾家的二郎君,那端的一个霸道啊。”
一路送着主仆二人到巷子口,“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们小店免费赠您一份及第糕以表歉意,祝您呐进士及第,您要是下次来,酒水也给您免了。”
“掌柜的您真会做生意,难怪您这儿是均州糕点第一呢。您回,您回。”青山抱着糕点喜笑颜开,方才的不满一扫而空。
掌柜娘子见客人安抚得不错,行礼后匆匆往回走。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身后蜜满堂门口的幌子随风簌簌作响。
“青山,你看出了什么?”青衣男子问道。
“那个纨绔就是咱们早上看见的送葬队伍里,最前边举白幡那个!”青山塞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着,语气笃定。
“还有呢?”
“这可是要抓进去坐牢的!郎君,方才我们要是不走,即便闹起来让官府的人来,那个纨绔守丧期间脱孝服逛商铺,怎么也能判他个十恶不孝!”青山咽下糕点,滔滔不绝说起来。
如今这世道,藩镇割据,各路豪强乡绅蠢蠢欲动,什么朝廷法度哪里还管得了权贵人家。
青衣男子凝神低语,“这兄妹俩不简单。”
“兄妹?郎君您说刚刚那俩?”青山满脸问号,不知道自家郎君又看出了什么。
不过他只疑惑了一瞬间,一转头又开开心心的了。他只需要跟着自家郎君行事,照顾好郎君的起居,其他费脑的事都交给郎君就好。
他家郎君可是袁州湛氏数一数二的才子,不仅才学过人,这样貌更是一表人才,总之他家郎君就是人中龙凤、才中才。想着想着,他脑海中不禁冒出了他家郎君高中状元,一路鲜花掌声,他也跟着鸡犬升天的美好生活画面。
“傻笑什么呢,回客栈。”
“来啦!”青山抱着一怀的糕点小跑着跟上。
夜色渐浓。
蜜满堂转角的隔间里,裴家兄妹俩已达成共识。
“二哥,那我静候佳音了。”女子嘴角一抹笑意,却不达眼底。
公子哥儿眯起眼睛,眼底的精明一闪而过,“三妹,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呐。”随后站起身,招呼起两名随从,“走!” 三人的身影逐渐淹没在夜色中。
女子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下身子,转头看向远处柜台上的掌柜娘子,“三娘,来一杯玉露冰酿。”
三娘却身形未动,紧紧盯着女子,“你今晚吃了正餐,还吃了一碟环饼、两碟梅子酥、一碗酥酪、两个酱猪肘子,现在你还说要玉露冰酿。”
“三娘,我真的饿。”
女子泄了气似的瘪着嘴趴倒在餐桌上,天知道她饿了几天了,那个爹活着没有管她冷暖饥饱,死了还要害她饿那么多天,好不容易等下葬了偷跑到三娘这里吃顿饱饭,结果她这个暗藏奸诈的二哥还来搅一通,说得她是口干舌燥,现在急需一杯玉露冰酿顺气。
看她露出了小女儿撒娇情态,三娘暗自收起担心,“好,等着。”
女子趴着,斜着头望向窗外的夜空,正值十五,圆月散发着清冷的光辉,初春时节的江风带着丝丝凉意吹拂着女子鬓边的碎发,女子不禁打了个寒战。今春汉水边的夜风似乎比往年冷些。
“来了,呐!”三娘端上一杯冒着热气的果饮。
“啊,怎么不是玉露冰酿啊!”女子鼓囊着腮帮子抱怨起来。
“这时节喝什么冰酿啊!就红豆的,爱喝不喝。”三娘说罢作势要拿走,女子赶紧一把抱住,“喝喝喝!”说完仰头咕咚喝下一大口。
一阵谷物的醇香和着温热入喉,驱走了寒意,连指尖也逐渐暖起来。
女子低头思索片刻沉声问道,“刚刚那两个人没有什么问题吧?”
“是过路的,从未来过这里,小厮还和我打听来福客栈的路,应该没有问题。”三娘整理衣摆在女子对面坐下,“倒是你这个二哥,今日突然找上门来,不会是知道了什么?”
“今日是我引他前来,总归是要借他之手,在别处谈我不放心。”女子的眉眼在烛光下明灭不定。“三娘,事成后为了避免拖累你,我会离开一段时间。”
“呸!我要是怕拖累,我就不帮你办这事。”三娘的眼神坚定,眉心的梅花花钿殷红欲滴,利落的乌黑螺髻仅以一支白玉云头簪固定着。
女子盯了三娘的发簪半晌后一笑,轻声说道,“是我怕,柳姨。”
二人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啪”烛芯爆得火焰一下子窜起来。
女子似是刚回过神来,“三娘,托你帮忙问的那个刘妈妈怎么样?”
“我打探过了,刘妈妈可是远近闻名的有手段,只是说服她很费了一番功夫。”
“好,那就按计划行事。”女子神色冰冷,清丽的容颜上看不出情绪。
门前垂柳柔柔摇晃,翻动的水花拍打着岸边乱石,成片的蓼草在风中摇摆沙沙作响,交织着水花声传向远处,深蓝色的江面上粼粼水波推行出层层密网,像无数个纵横交错的人生,江尽头客船商船顺流而下直至襄阳。
“梆——梆——”
两声钝响,竹梆子的尾音散入夜风,一盏昏黄的灯笼摇晃着在巷子里挪移,老更夫扯着沙哑的嗓子报更。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