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季郎君!多……谢季郎君!”女子挪动身子颤抖着脊背,声音破碎,朝她道谢。
裴若心中一阵烦躁,低头看向跪倒在地的女子,“不必!起来,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你跪。”
女子挂着泪痕的脸,一阵怔忪。
这女子曾多次到她的客房布席传菜,也时常遇见她在廊间洒扫,因她比其他人更勤快仔细些,裴若格外注意过她,曾听得掌柜老头儿喊她“小顺娘”。
裴若正欲抬脚迈出云间客栈的大门,感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牵拽感。扭头看见小顺娘佝偻着身子低着头,一只指节粗大布满细碎伤口的手不安地拉着她的衣袖。
“恩公留步,”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执拗,“但求恩公告知名讳,奴婢什么活都能干……”
“不必,照顾好你自己。”
小顺娘听见耳边传来疏离清冷的嗓音,拉着衣袖的手一空。
再抬头看见的是那位季郎君转身步入熙攘人流。
“他”逆着光走去,瘦削的肩背轮廓被夏阳勾勒得清晰又通透,耳边细碎的绒发浸在金光里,月白杭绸袍角在夏日的热风里浮动,像半幅清凉的云飘在灼烫的尘世间。
夏夜,庭院中的池塘里倒映着月光,荷叶轻摇,蛙声虫鸣此起彼伏。
经过这些日子的努力,裴若的糖水铺子已经基本布置完备。
“莺儿,你看我准备了几个店铺名字,你看喜欢哪个,定了后我们明日便去木器行定店铺牌匾。”裴若青丝松挽,一身轻罗,斜倚在竹塌上,一手摇着团扇,一手拿着小册翻阅着。
“我看看,嗯……这个,玉饴小筑,我喜欢这个。”莺儿拿起茶案上的彩笺纸,指着其中一个认真地说着。
“好啊,那就它了。”裴若放下小册,伸了个懒腰,准备洗漱就寝,“莺儿你去吧,这里不用你。”
“好嘞~”莺儿放下笺纸,离开后又调转回头扒着门框,探着脑袋嘱咐,“娘子不可读书太晚哦,记得我们明早去定牌匾。”一双杏仁眼里满是期待。
“知道啦~”
裴若探身关上窗子,取过镜台上的软巾准备清洗,听得刚关上的木窗外传来轻微叩击声。
似乎是见房内没有回应,叩击声又响了些,“笃、笃”,和着蛙声虫鸣,如同夜莺轻啄窗棂。
裴若警惕转头,轻声试探,“谁?”
雕花窗外,窗纸上出现一个男子的侧影,“裴娘子,您有东西落在我这儿。”
低沉而清冽的嗓音清晰地落进她的耳中。
是他!
确认不是追杀的刺客后,裴若紧绷的神经舒缓不少,“郎君稍后,郎君之物某一直收拾妥帖。”话毕快步走向床边,在枕边暗格里取出名录塞进右袖中。
她随后取下屏风上的外衣披上,拿起挂在一旁的袖箭绑上左手小臂,理好衣袖,对镜简单梳理长发后,缓步走至门前,迟疑片刻后,取下门闩拉开房门。
廊下灯火昏暗,他静立在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一身玄色暗纹的剑袖袍利落肃杀,颀长挺拔的身姿如一支弓弦,半边侧脸隐在黑暗中。
她注意到远处月洞门下伫立的身影背对着这边,正警惕地望向院外。记得他这个随从好像是叫,青山。
“请进。”
裴若引着他走进房内,月光下高大的身形投下的影子几乎将她整个笼罩住。
二人在书案前站定,她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后撤半步,双手抬起,从容地行了一个叉手礼。
眼前人在烛火的照映下褪去了周身的寒意,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剑眉如墨,双眼狭长正垂眸看着她,浓密的长睫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高挺的鼻梁衬得脸部愈发立体,薄唇轻抿,唇色却偏淡,平添几分疏离与克制。
他微微颔首,左手微拢,右手四指并拢伸直,双手在胸前抱合,动作起落间带着优雅与分寸。
他回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
这人手指真长,裴若走神了一瞬。
“请坐。”
檀木桌案上,一端陈列着笔架、砚台、一叠信笺和几本杂书。
二人在书案两侧坐下。
他率先开口,“数月不见,裴娘子可安好。”
他会关心她是否安好?此番上门,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某路过山林,被郎君连累,郎君却不告而别,独留某一个弱女子在荒山野店面对追杀,可真是好风度。”谈判嘛,任何能让对方不悦,最好是极其不悦、乱阵脚乱心神的话术都是好话术,都有利于己方。
对面黄鼠狼听闻她的指责之言却嘴角上扬,似乎是心情极好。
“弱女子?裴娘子这般咄咄逼人可见生龙活虎,娘子智计过人本不需要在下的保护。”
“郎君名讳?”裴若问道。
他沉吟片刻,眯起眼睛向前斜了斜身子,似乎是想看清她的细微神情,裴若感到些许不适,瞥了一眼桌角,随手将桌案上的杂书挪到正前方。
这黄鼠狼靠这么近干嘛,裴若腹诽。
似乎感受到了裴若的不适,他稍稍后仰,左肘悠闲地撑起桌案支着下巴,缓缓报出名字。
“湛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