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讶于他会如此直接地告知,裴若低头轻咳一声掩饰了一下情绪。“湛郎君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裴娘子何必明知故问呢?”
“恕某愚钝,某不知。”裴若直视着他,握在她手中的把柄可比她那点小秘密大多了,她以逸待劳。
“哦?”黄鼠狼理了理衣摆,手指一下一下轻击书案,轻念起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求之不得……”
啥意思?这是什么招数?声东击西?
“湛郎君相貌堂堂,想不到竟有此种癖好,这……”断袖,断袖二字还未出口,她猛然回忆起,五年前,在汉阳。
她跟随父亲、二哥前往江左黄氏求娶黄家嫡女,彼时,大伯家的六妹和八妹年纪尚小,裴家和黄家娘子们同龄的女眷只有她一人,这趟差事才落在她这个“拿不出手”的庶女头上。
在汉阳的马球会上,她遇见黄家一位郎君,温润有礼,心动不已。事后打听却得知他已有婚约,暗自伤心随手在札记上胡乱涂画少女心事。
她光注意札记上的那个秘密,却忘记了还有这一茬。
这黄鼠狼真讨厌,奸诈小人!
裴若一阵尴尬混着恼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湛郎君窥人隐私,非君子所为!”
“我可不是君子,你不是骂我小人吗。”他淡淡的语气似乎有些许不悦。
“你怎么……”裴若脱口而出。
“我怎么连你怎么骂我都猜到了?”他托着下巴望向她,“裴若,你不也看了我的手记?”
“你那里边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堆官员受贿的数据,连你的名字都没有……”她急着想要扳回这一局,一时间竟来不及思考,待她反应过来,又添了几分恼意,冷声道,“湛郎君在外都是这般无礼称姑娘闺名的吗?”
见她真有几分生气,湛珩不再玩笑,坐直身子正色道,“裴娘子,既知手记内容便明白它的份量,可否将手记还给在下。”
终于进入正题,她缓缓道,“想要手记,你用什么来交换?”
“喏,这个。”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掌大小的小册,正是她的小食札记。
“这里边的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但你这本不同。”连她多年前的小心思都已经被点破,她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无所谓索性打定主意,只要他没有看出来……大不了不要了。
“是吗?”他将小册从左手抛到右手,“不才在下恰好烹饪和药理都学过一点,你这里边有一个名为牡丹金酥的糕点配方似乎有些异常哦,听闻裴府三房,裴别驾的夫人在他过世后没多久也离世了。”他定定地看着她。
“哦?那又如何?”裴若心中一凛,这人果然极难对付。
湛珩道,“贵府夫人乃现任均州刺史家表妹,她过世后刺史曾命仵作勘探尸身,疑似中毒而亡,未等有结论,由你裴家太夫人作主,停灵未满时限便草草下葬,而后裴家三娘子离奇失踪,路途遭遇追杀,如今她却顶着季望舒的名字在京城经营起一家铺子,这一切是否太过蹊跷。”
“烹饪时为调试新口味,这过程中有偏差很常见,配方有异实属寻常,母亲尸身提前下葬不过因天气逐渐炎热祖母担心尸身腐坏,而我上京不过为家族生意开辟新路,追杀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几个劫道的毛贼罢了。”裴若针锋相对,一一化解。
湛珩又追问,“倘若我按这配方制作出糕点来,喂予小犬,若小犬有异,你又怎么说。”
“阁下大可去做。”札记上记录的不过是初版,成人也许上吐下泻几日,裴若回道,“况且,即使犬有异,又能说明什么,人与犬饮食不同,症状自然不同,难不成你还能拿人试验?”
湛珩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嘴角扬起弧度,“裴娘子果然伶牙俐齿,那么蜜满堂呢?”
“什么?”她警惕地反问。
“那个柳三娘是你的人。”他语气笃定。
“何以见得。”
“那日,她亲口对我解释你二哥行为霸道,可见她熟知裴家,当日,本应身着孝服的你二人身着常服出现在店铺中,她神色淡定,丝毫不见慌张,可见早有预料。”
“所以呢?”
“所以,如果她只是胆色过人同时又忌惮裴家势大,为免引火烧身,因此对你二人视而不见,那她又有什么理由帮助你们引开我呢,这岂不是徒增嫌疑。再者,她与你交谈的姿态过分亲昵,甚至超出了掌柜与熟客的范畴。”湛珩条分缕析。
这黄鼠狼究竟想干嘛,眼里藏着针尖儿吗,看得那么仔细,正常人到店铺吃饭谁会观察那么多啊。
裴若暗暗捏紧拳头,“就凭这些,刺史能拿我怎么样?”
“你觉得均州刺史动不了你,还动不了一个平头百姓吗?你说我把刚才这些信息整理成书信,送给均州刺史做个人情,你猜他会对你这个柳三娘网开一面,还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湛珩声调平稳,却像一把利剑直指眉心。
“湛郎君。”裴若冷冷开口,“郎君以为,你的那本手记,我这几月来只是存放吗?郎君不想知道它被排列组合重新誊抄了几份吗?”
湛珩眯起双眼,“哦?”
“你不想知道,它们分别被存放在哪里,又可能会去往谁的手中吗?”以为她是吃素的吗,她裴若从小就虎口夺食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中成长至今。
“裴娘子的手段,真是……”湛珩双臂反手向后,手掌闲闲地撑在坐塌边缘舒展肩背,他缓缓开口道,“令人着迷。”
“彼此彼此。”
“既然你我二人都有把柄在对方手上,那少不得要谈点交易了。”湛珩拉过书案上的笔架,轻弹那几支挂着的狼毫,毛笔在外力作用下前后交错摆动起来。
“那么你有什么条件呢?”裴若边说边暗暗放松了脊背。
“你呢,你的条件?”
“第一,派你的人马去均州保护柳三娘,每月我要看到三娘的亲笔书信。”
“可。”他言简意赅。
“第二,替我监视均州刺史的动向,我要他每一步动作的消息。”
“可。”
“第三,我要你搜罗到的所有关于裴家的讯息,过往的,当下的,未来的。”不知道这黄鼠狼究竟是哪方人马,至少可以确定他此前到均州,绝非“路过”。
湛珩道,“裴娘子,这一个把柄你让我做的事有点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