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孟冬时节,西北风呼啸,乐游原花木凋零,而长安崇仁坊的角落,玉饴小筑里却热火朝天。
近些日子,铺子生意蒸蒸日上,店内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今日更是多位贵眷光临,一楼的墨池斋、蕉雨轩,二楼的观鱼阁,院里湖中的倚云亭都有客在。
小筑内熙熙攘攘,轻云、鸣玉、旺儿穿梭在各个阁子间忙碌着。
“……相府后来呀将此事报到京兆府尹,贴出告示,捉拿贼人。”
两位贵眷娘子窃窃私语。
“听说那日女眷也在席上,今日李三娘子正好也在,她就在那湖中倚云亭里,何不去问问她。”其中一娘子提议道。
“我们同她没有什么交情,怎好相问,欸,不然我们拉上郑娘子一同前去,我方才见她就在那墨池斋坐着呢。”
二人朝墨池斋望去,珠帘掩映下,哪有郑娘子的身影?
而此刻,郑娘子正在倚云亭和李三娘子唇枪舌战。
“卢郎君就是邀请我去诗会了,怎么着!”李三娘子稳坐倚云亭主位,神采奕奕。
“你胡说,这诗会是公主举办,什么卢郎君邀请你,人家不过客气一提,你竟好意思说他邀请,装什么!”郑娘子不遑多让。
“郑清涵,不要仗着你家姐姐是王妃就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不过是晋王妃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是皇亲国戚了。”李三娘子话露鄙夷,拉过石桌上的香药四品拼盘,拿起小钳剥起松子。
“你!你好大胆子!”
随着二人争吵声越来越大,倚云亭周边围的人越来越多,裴若方才见势不妙,就已来到亭子里。
“二位娘子消气,有话好说。”裴若伸手拉住要冲上前的郑娘子。
“郑娘子,”裴若低声说道,“我有云台诗会的帖子。”
郑娘子闻言,稍感惊讶,扭头看裴若。
二人对视,裴若微微点头,轻声低语“走吧,走吧。”
随后朝着李三娘子福身说道,“二位娘子何必争执,不如尝一尝小店新品。”说罢挽起郑娘子沿着廊桥往湖边走去。
“各位都散了吧,”莺儿在湖边劝阻闻声围过来的贵眷们,拉着站在最前头的两位好事娘子,“来,这两位娘子,我们雅间品尝新品。”
二人在莺儿的引领下依旧一步三回头,窸窸窣窣。
“这郑娘子是谁?”
“你不认识她呀,她是晋王妃郑大娘子的妹妹。”某娘子低声答道。
“晋王?就是那‘傻王爷’?”
“嘘!当心些,小声议论。”娘子某连忙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看四周没人,才接着说,“就是那个冷门王爷。”
“难怪李三娘子不怕呢,她父亲权势正盛,岂是一个冷门王爷可比的。”
二人咕咕哝哝,滔滔不绝。
这边裴若引着郑娘子回到了一楼的墨池斋,才开口说道,“郑娘子,日前我得了两张云台诗会的帖子,本想着待价而沽,这如今您需要,我自是双手奉上的。”
“你真的有,这可太好了!”郑娘子欣喜万分,“我都不敢去求我姐姐,她一准骂我!”
“只是眼下帖子不在此处,我明日给您送去如何。”
“自然可以,季娘子,”郑娘子开心地拉起裴若的双手,“往后我院子里的糕点玉食,你玉饴小筑包了!”
“多谢郑娘子!”裴若微笑道谢。
这云台诗会是永泰公主为一睹天下才俊风采,历年冬日在昆明池旁的紫霄楼举行的大型诗会。与会的不仅有京中才俊各家贵眷,还有来自各地有才情名气的才子,场面盛大。
这样一个名利场,必然会有很多有用的消息,裴若一直关注此事,于是“略施小计”弄到两张帖子,只是现下这帖子还没有送上门。
入夜。
裴若等的人迟迟不来,心生懊恼,当时怎么就没有问清楚该去何处找他呢。
“笃、笃”窗棂两声轻响。
来了。
裴若蹦下暖榻,打开窗户。
青山小哥周身寒气,气息微促,“娘子,我家郎君不得空,命我前来送帖子。”说完递上两张浣花彩笺帖子。
裴若接过,“替我多谢你家郎君。”说着展开彩花笺。
这花笺漂亮,不愧是公主的帖子,她一贯喜欢漂亮的文房四宝,喜爱书写札记,回头要去长安的书行逛逛,看哪里能买着这种彩花笺。
见青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了,你家郎君还有何事?”裴若疑惑道。
“娘子怎么也不关心我家郎君伤势。”
“噢,他伤势如何了?”裴若顺口问道。
青山见状一时语塞,思索后开口,“郎君伤势颇重。”
“颇重?”裴若不解,“那日分别时,我见他气色尚好,你家郎君身强体健,不至于此呀。”
“那日去相府前,郎君身上就有伤,在相府又伤了右肩臂,这几日天气渐冷,新伤加旧伤一齐发作,前日郎君便高烧不退。”青山一股脑儿说着。
“啊?他回去后没有歇着吗,为什么会伤势发作呢?”裴若捏着花笺问道。
“那不是因为娘子您要这帖子嘛。”青山说道。
“怎么?这帖子是他去偷来的?”裴若惊讶道。
“当然不是!”青山否认道,“这是郎君去晋王府求来的,他伤势未愈,便去应酬半日,路上受了风寒,这可都是为了娘子你。”
裴若沉默半晌。
“娘子,娘子?”青山唤她。
裴若回过神,“青山你稍等。”说完走去内室,随后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青山抱着手臂伸着脖子在窗边等待。
“来了,”裴若手上拿着一个青瓷小瓶递给他,“这是我自配的退热药,药效显著,拿去给你家郎君。”
青山展颜,接过道谢,行礼后离去。
他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他家郎君了,从前他家郎君是多么恣意潇洒,如今却如此扭捏作态。喜爱裴娘子直说便是!这谁还看不出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