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看着眼前这陌生又熟悉的昔日友人,模样依旧星眸丰唇,鼻梁高挺,面容温润,黑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仍然是记忆中的谦和君子。可此刻,说出的话真正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
“黄郎君这是赶我下牌桌吗?”裴若冷声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黄澈没想到她会如此恼怒,连忙解释,“我是担心你的安危。”
“黄郎君这一遭来长安,黄伯父、伯母还有二嫂他们不担心你的安危吗?”裴若看着他,“你难道会因此放弃你的抱负你的前途吗?”
黄澈哑然,面露赧色,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词。
湛珩在旁轻笑起来,裴若眼风扫过,湛珩立刻噤声。
“从前曾见你勤学苦读,以为你是热衷于诗词歌赋,原来你竟是有大志的。”黄澈轻声说道。
“所以,别阻我。”裴若说道。
黄澈看着裴若面无表情的面庞,而后低头沉思片刻,似乎回想起什么,抬头再次看向裴若,“好,我不会阻你。”
他说完后伸手将桌上的文稿推至湛珩面前,“湛兄,凭此二图,我黄氏就可打开长安城盐茶水道,但是湛兄要什么?湛兄背后的人要什么?”
“要分成,”湛珩直言不讳,“必要时要信息、要人手。”
“几成?”
“两成。”
裴若暗想,这晋王还算厚道,没有狮子大开口,思忖间,她脑海中闪回昨夜的那双眼睛,惊鸿一瞥,令人生畏。
“要什么信息?要什么人手?”黄澈继续追问。
“盐茶运输信息,要船头、要漕夫、要镖师。”
“要人何用?”
湛珩停顿片刻,回道,“生财。”
黄澈闻言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湛兄真只为求财吗?”问完不等湛珩回答,接着说道,“容我考虑,三日后我三人再聚于此,给你答复。”
“好,”湛珩抬手行礼,“静候佳音。”
见话已至此,裴若起身行礼同时赶人,“预祝二位心想事成,别忘了结账。”
过去一日一夜她累坏了,现在只想热汤沐浴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见她起身,湛黄二人跟着先后起身,却不见一人挪动脚步。
“三娘……”黄澈迟疑着开口。
“她累了,有什么事三日后再说吧。”湛珩打断他说道。
哦豁,黄鼠狼这下倒是说中她心坎了。
“二位,恕不奉陪了。”裴若说完转身离开。
午后阳光打着窗棂,雾气缭绕的屏风后,裴若在浴桶里昏昏沉沉。
半梦半醒迷迷糊糊,裴若回忆起上次见黄澈的时候。
二嫂嫁到裴家后,因均州和歙州路途遥远没能在当年归宁,次年正月,黄家主母连同黄澈及其他几名亲友同行上门探望。
亲家上门,裴家处处要体面,那也是裴若度过最热闹的一个正月。剪彩占卜、观百戏、元宵灯会、咬春宴饮、士女嬉游等等,那一个月几乎每日都有游玩,她带着莺儿在裴府“登堂入室”、在均州城走进大街小巷。
女眷亲属在内厅见面时,黄澈一身月白绸袍,坐在厅内一角。她记着他上次喜宴给她带梅子酥的好,趁大家都喜气洋洋其乐融融,没人注意她,就偷偷上前和他打招呼行礼,他却目不斜视,态度颇为冷淡。
裴若见他这次态度大变,推测他大致已经知道她身世的来龙去脉,不愿理会她了。
裴若自讨没趣,就默默退出了花厅。
原来也是一个伪君子,有何可骄傲?
裴若不屑,而后又生气,最后觉得没甚意思。
所以后边许多日,那些游玩宴饮活动裴若大都先推说不去,等裴家和黄家的人都出发走得差不多了,再领着莺儿跟上,然后半途溜走,自行游乐。
一连多日,她和莺儿吃遍均州城,好不快活。
正月二十二,是均州城士女嬉游的最后一日。
所谓士女嬉游,就是满城文人士子、官府幕僚、宦门闺秀、市井女子皆可上街游乐的日子,人们聚集在梦渚湖畔,月老祠前,三生石边,诗帕廊上,互赠诗歌、香囊、灯笼,互生情愫定下终身。
所以士女嬉游,是均州城街上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日子。
但是裴家向来不允许子女参与。
不过今年不同。
这日裴若又是等到府内诸人都离开了,从角门走出裴府。
“莺儿快跟上。”裴若催促着后边磨蹭的小丫头。
“来了来了。”莺儿满口答应小跑起来。
“裴若。”
角门旁传来一声呼唤。
二人回头。
是黄澈。
他今天穿的也是那日的月白绸袍。
裴若看他一眼,不打算理会,抬脚继续往前走。
却不料衣袖被他拉住。
“你这些天为什么都躲着我,我等你好几日,我今天也在这里等了好半晌……”黄澈一股脑儿说着。
“你有何事?”裴若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
“那日我……”黄澈嗫嚅着迟迟没有下文。
裴若见他支支吾吾,始终没有说出个所以然,转身抬脚就走。
“我后日就回歙州了!”身后传来一句。
裴若顿住,片刻后,涩然回道,“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