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一夜好眠,睡眼惺忪间听见院里的练剑声。
有些事,天然能做好就天然愿意做,找到哪件事天然能做好才重要。
眼下莺儿找到了愿意起早贪黑的事,她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就像她自幼喜爱笔墨纸砚,那些桌案前的静坐也有不少时间是在“玩物丧志”。描绘纹样,晒香片在书页里夹干花,调彩墨,刻笔洗,融蜡做香薰,凡此种种让她感觉心静心安。
裴若展开那张纸条,纸条边缘早已被揉出绒毛,透光处布满蛛网似的细裂。“吕安”二字笔锋纤丽藏峭,走墨间似隐龙蛇。
裴若盯着纸条愣神半晌,将纸条揉成一个小团子丢进了一角的文奁盒子里。随后取出桌案边暗格内的几本札记,拿起封面无字的一本翻动起来,这是她到长安后新书写的糕点进阶配方,还没有来得及起名字。
蘸墨提笔,她思索片刻,在封面上写下“长安饴录”四字。
翻到最新一页,裴若缓缓写下三个大字“宫廷篇”,举起札记对着墨渍吹气,对自己刚写的几个字颇为满意,待墨干后翻页,提笔对诗会上的糕点小食展开详尽的描述。
案头一角的阳光一路攀爬,从桌角的笔架挪到前方的砚台,再漫上文奁淹没了纸面。
裴若觉得阳光刺眼,移动纸张,却不小心牵扯了笔架。笔架一歪,架上悬垂的五六支笔齐齐坠下,她连忙伸手去扶,奈何没有注意到手肘,连带打翻了文奁,哗啦啦墨条、印泥、印章、纸刀各种文具滚落了一地。
方才被丢进去的小纸团子弹跳着滚到了裴若脚下。
听到室内动静,窗外的练剑声戛然而止,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娘子,怎么了?”莺儿关切地询问着。
“没事,我弄倒了文具。”裴若正打算起身收拾散落一地的文具,低头注意到了脚边的小纸团。
裴若仰头望天,发出一声浊叹,方才满是生机的脸庞眨眼间像涂上一层石灰。
纵是借人间乐事逃得烦扰拥有片刻安宁,终究是要解决眼前麻烦事。
裴若捡起小纸团,对着刚踏进房门满头大汗的莺儿说道,“莺儿,午后替我送三封信。”
莺儿眼神扫过裴若手中的纸团,点头,“好。”
“我想吃馎饦了,”裴若把手中刚捡起的几支笔挂上笔架,“我们的回魂酱腌好了吗?”
“好了,这两天应是风味正好,在小厨房厨架下放着呢。”莺儿帮忙摆正文奁回道。
“好,我们走。”裴若将玉猫儿压在写到一半的纸页上,挽起袖口招呼着莺儿前往小厨房。
推开榆木门,裴若顺手拿起门边墙上的围裳套好,取下袖箍递给莺儿,莺儿接过后麻利拉起袖箍帮她打上活结固定住袖口。
“娘子我来烧水。”莺儿也挽起袖口,取炭架炉子,端锅舀水。
这边裴若打开橱柜取出面粉在案板上忙碌起来。
“我记得,”裴若揉着面团偏头朝着莺儿说道,“玲珑五味的咸鲜甘酸香,这其中是鲜二甘三还是鲜三甘二?”
“娘子你问我呀?”莺儿抱着酱坛子放上案板,取过新鲜胡荽、小葱放进陶盆清洗,听到裴若的问话后咧开嘴,“你觉得我记得住嘛,嘿嘿。”
见她这副无赖样子,裴若“噗嗤”一声失笑,“也对,我太久没做这个玲珑五味馎饦了,但是今天就是馋这个味道,你去案上帮我翻翻有没有。”
莺儿捞起胡荽、小葱放到案板上,而后走到一角的小书案边,翻起裴若的厨房札记,“没有耶,这些都是我们来长安后写的。”
“那你去拿我的小食札记来吧。”裴若团起面团,盖上湿布巾,拉过一旁的酱坛子准备配酱。
“好,等着。”莺儿说着脚步生风,一溜小跑取札记去了。
裴若取下刀架上的柳叶薄刃刀,贴上胡荽小葱的茎叶,薄刃割开茎叶的瞬间,传来轻微的“嗤”一声,茎叶应声而断。裴若耳边回荡起前日夜里她软剑割开那两个人咽喉的声音,也是这样。
“噗嗤。”
后边那人中了她的袖箭倒地并未当场致命,她剑尖用力的一瞬间,那人瞪大了眼睛,像鱼眼那样的惨白瞳仁,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她。
裴若背后升起一阵恶寒,手中的薄刃柳叶刀不知何时落地,她两脚发虚,扶住案边勉强站定,一滴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娘子!娘子!”耳边传来莺儿遥远的声音。
裴若脑中嗡嗡作响,直到被扶着坐在炉火边的小胡凳上才勉强听清楚莺儿的声音。
“娘子你脸色好差,可是月信来了?”莺儿帮她擦着额上的汗珠问道。
“我没事莺儿,可能是饿狠了,你去切菜,我坐着缓一缓。”裴若坐在炉火边稍感好转,但是声音依然发虚。
“馎饦一会儿再做,还好我们昨日的桃椰饭还有多,我先热热,你垫一垫。”莺儿说着架起另一个红泥小炉,拿出橱柜里的黑釉小陶锅架上炉子。
“娘子不是我说你,你明知道自己不能久饿,晨起就饿着肚子在那儿写那么久的札记……”
裴若缓过神,听得莺儿在一边絮絮叨叨,瞥到案板边莺儿刚取来的小食札记,伸手拿起。
是旧本。
到长安后新写的札记还是漏了从前的一些小食。玲珑五味馎饦是她被罚在裴家农庄时学会的,应当在前边几页。
是了,就是在这里。
“鲜三甘二,慢火煨融,清韵层出,浇以酱露……”裴若轻声念着,目光扫过这味玲珑五味馎饦制作方法的下面,自己写的“杂糠刺喉,腹中擂鼓,天公何以虐饥肠?”
“天公”被自己划去,在一旁改成了“父亲”二字,笔划僵硬,线条粗粝。
突然,裴若注意到了,下方又多了两行陌生的小字!
靠近一看,写着,“腹中擂鼓声,亦作春雷听。他日调鼎鼐,五味慰平生。”
两行小字,工整不苟,一笔一划清晰俊秀。
“湛!珩!”裴若几乎是咬牙切齿着拍案怒起!
一旁的莺儿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疑惑着走过来捡起札记,拍掉灰尘后小心翼翼放在小书案上,“是札记有什么问题吗?”
“莺儿,你敢翻我的札记本吗?”裴若眯起眼,缓缓问道。
“不不不!”莺儿吓得连忙摆手,“我从来不动啊!”
“你知道对不对,我最讨厌别人乱翻我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从来不动的,娘子你的小本我从来不敢乱翻的!”莺儿飞速解释脚步也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裴若沉默许久,闭目许久后睁开眼,“可是他竟然敢在我的札记上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