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泉难得注意到赵琢的异样,问道,“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赵琢无措的望向南泉,却说不出话。
南泉毫不留情得直视着赵琢苍白的脸庞,眼神愈冷,“你害怕了,对不对?”
赵琢却依旧恍惚,梦呓一般低声说道,“是,我怕了,我怕再也见不到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赵琢的回答太过于含糊,南泉几乎什么也没能听清。
不过饶是如此,她的恐惧也已经传达得一清二楚。
南泉在心中默默思忖,她突然会怕成这样,莫非是澜妃最后那句警告的缘故。想了想,又暗自否认,从她送走澜妃之后的轻松表现看来似乎不像受惊的样子。如此说来,今晚还有哪里准备的不够充分,让她从中看到了危险?难道是……
想到这里,南泉脑海中猛得灵光一闪,开口问道,“可是那张面具仍有什么破绽?”
提到面具,赵琢这才从悲伤的情绪中暂时抽离,她忙摇头否认,随即伸手入怀,将那个手帕大小的物件取出,“这次的很完美,方才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借口出去为娘娘放东西,一出门就在暗处戴好面具,又将娘娘的罩袍披上,之后走到廊下灯光最亮的地方,将宫女打扮的小厮唤到跟前,说了好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她都没有发现异样。”
南泉听了,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点了点头。随即认真分析道,“好在澜妃每次来都不曾大肆装扮,妆容发饰都极简单,你与她又身量相仿,模仿起来便容易许多。加之这些年来你有意模仿她的声音气口,言谈举止,已经越来越能以假乱真。”
赵琢只是淡淡的点点头。
“既如此,桩桩种种还不能令你安心?你在恐惧些什么?”
赵琢却说不出话,只觉心中千头万绪,难以言说的堵。
“难道,你在后悔?”南泉的声音突然靠近。
黑暗中,赵琢只觉得一道锋利如刀的视线自上而下严严实实的笼罩着自己。
越来越透不过气,赵琢疲惫的闭上眼睛。
一瞬间只想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心中只剩下远远的一抹青色。
此刻她谁的话也不想听,只想缩在角落里尽情咀嚼自己的思念。
毕竟,如果自己死了,连这仅剩的一点思念也会烟消云散。
“你不要忘了赵老夫人将你养大成人,对你恩重如山。”
耳畔的声音依旧不依不饶,赵琢无奈抬头,有气无力的哀求道,“我太累了,想回去休息。”
“你是否要背叛老妇人?”近在咫尺的声音里突然有了陌生的气息,那是……杀意?
空气瞬间变得冷硬,无形的压迫从四面八方涌来。
感觉着这种气息,赵琢心中的郁结便在此时积压到顶,她突然觉得再也忍受不住,愤怒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都轮不到你来质问。如果不想这么多年的周密部署功亏一篑,你最好不要来招惹我!”
月光下,赵琢眼中发出幽幽绿光,凶狠得好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咬的兽。
南泉默不作声后退一步,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顿消,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熟悉的音调,理智而认真,“赵老夫人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发誓一生只忠于她一人。如今赵老夫人虽已不在,遗命犹在。任何可能阻碍遗命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说完,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已收入了鞘。
“你今晚只是太累了,回去休息吧。”顿了顿,又道,“澜妃回去之后应很快就会同六王爷对质,你最好早些安排妥当。”说完,转身离去。
南泉临走前,深深的看了赵琢一眼,“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会寸步不离的守在西跨院,以防你再次动摇。”
当晚,赵琢做了一夜噩梦,早晨醒来时头痛欲裂,本不想起床,想到有两件事刻不容缓要办,不得已爬起来,简单吃了一碗稀稠。
便开始伏案写信。
第一封写给六王爷,将昨晚与澜贵妃的交谈简短讲述一遍,叮嘱他面对澜贵妃时帮忙圆谎。
写完之后,走向后门旁边的鸽子笼,廖叔正在拿着谷子喂信鸽。
看见赵琢手中拿着信件,笑着招呼道,“姑娘早啊,好久不见姑娘寄信了。”
赵琢笑道,“是啊,又要麻烦雪雕将军了。”
刚说完,便听到一阵咕咕咕的怒音,正是从笼中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口中发出。
只见那只鸽子正对着门边藤蔓上的一只小黄鸟,一边咕咕咕得威吓,一边快速扇动翅膀,意态颇为不善。
树上的小黄鸟也不遑多让,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悠游得一会跳近一会跳远,竟似乎在故意挑衅笼中鸽。
笼中鸽子见状更加激愤,咕咕咕叫到最大声,翅膀更是扇起一阵大风,将雪白的羽毛扇了赵琢和廖叔满脸。
廖叔一边侧着身子躲羽毛一边叹道,“雪雕将军许久不飞,憋坏了,最近天天跟树上的鸟对骂。“
赵琢笑着将雪雕将军拿在手上,将军兀自气得咕咕直叫。
见状,赵琢忙摸着将军雪白的颈毛好一阵安抚,”好了好了,这就放你出去透透气。“
赵琢话音刚落,雪雕将军喉间的咕咕声渐弱,似听懂了一般渐渐平静下来。
赵琢将信在鸽腿上绑好,低声道,“快快送去六王爷府。”说着,一把将雪白信鸽放飞。
雪雕将军获得自由之后看也不看矮藤上的小黄鸟,呼哨着直冲云霄,越过几株树稍之后便不见了踪影。
寄完信,赵琢返身回屋,接着着手写第二封。
这封信是写给红婷娘子的。
赵琢在信中拜托红婷娘子尽可能多的收集李从圣将军获罪的传说,一有头绪,不论白天黑夜,派人来知会一声,自己立马前往。
写完这些话,赵琢又加上一句,“若能得红婷娘子相助,赵琢感激不尽。日后娘子但凡有差遣,赵琢无不应允。”
将信封好,赵琢叫来小厮顺财,吩咐他将信送到泽雅斋,并叮嘱道一定要亲手交给红婷娘子,小厮答应着去了。
再次返身回屋,赵琢托腮陷入了沉思。
赵老夫人之所以苦心经营一世,最大的心结正是忠武将军李从圣,而关于李将军获罪的记载,不论赵老夫人还是官方说法都太过语焉不详。
如今只有红婷娘子有可能还原那场冤屈的真相。
可万一,红婷娘子也调查不出,真相只能永远掩埋呢?
退一步讲,即便红婷娘子侥幸查到真相,到了此时此刻,这个真相又能起什么作用?有了这个真相自己身边这些各怀心思的势力就会放弃计划?不去走那惊天动地、若成了便一本万利的一步?
赵琢自己都不能相信这样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