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暗夜里这一声太响,一直坚守门外不肯跨过门槛半步的南泉,迅速闪身飞奔到赵琢跟前,“你没事吧?”
不待回答,借着微弱的月光,南泉看着赵琢疲惫委顿的神色,便知她此时心中何等煎熬。
赵琢缓了缓神,仰起脸,感激一笑,“谢谢你,南泉。”
得到赵琢肯定的答复,南泉起身,“离那日越来越近了,便为了计划,你也要保重好自己。”
说着向门外走去,“你放心,我始终在你不远处。”说完,在门廊下立定,那笔挺样子好像一把玄铁重剑。
赵琢心中五味杂陈,惟有苦笑而已。
月光下,墨青桌上的画作依稀可辨,恍惚间,少年伏案作画的身影再次浮现在眼前,赵琢眼神麻木的呆坐着,心却疼得滴血。
若一切真如南泉所言,那么在自己离世之前,将会连墨青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不知不觉间,脸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终于在晨光熹微中,咚的一声,呆坐终夜的身体倒在了桌面上,泪湿的睫毛轻轻合上。
门外紧绷了一夜的身体在听到声音的瞬间迅速扭头看向门内,随即转身,脸上担忧的神色已荡然无存,继续保持笔直的站姿。
第二日,赵琢一睁开眼,一张苍老的面孔便凑了上来,“姑娘哦,你可终于醒了,可把廖叔担心坏了。”
赵琢睁着眼睛打量了一番周围,熟悉的桌椅,熟悉的字画,笔端还有熟悉的墨香。这才想起自己仍在墨青的房间,她直起身子,打量着空空如也的房间。
明明室内的陈设和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可现在看来怎么就空得让人心慌。
看着看着,赵琢的眼圈又红了。
廖叔见状,也抬起袖子擦眼,“姑娘,你就别太伤心了,南泉已经把事情都告诉廖叔了。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墨青少爷早该成家了,这是好事,只是就这么不辞而别,委实太狠心了些……”说着说着,一想到自己从小看着墨青长大,一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越想越觉得心酸,却又怕赵琢难受,只得继续宽慰,“兴许墨青少爷现在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等机会成熟了,少爷还能回来看我们。”
赵琢强忍泪水,红着眼眶看向廖叔,“廖叔说的对,来日方长,总还能再见的。”
廖叔见赵琢打起精神,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一叠声应道,“对,对,总有再见的日子。”
赵琢回到自己的房间,叫来下人准备了热水,将自己洗干净,似乎心里的哀伤也洗去了不少,换上干净的衣服,简单的用了一顿饭食,更是觉得添了不少气力。便来到霜筠堂,下了门板,拿起鸡毛掸子打扫起来。
秋日的暖阳照进窗棂,将屋内的陈设都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赵琢坐在柜台后面,目光一寸一寸丈量着熟悉的小店铺,第一次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如此亲切可爱。
这样温馨的小家,自己又能拥有几天呢?
七月十五夜里,等待着自己的到底会是什么?
想到这些,赵琢平静的心绪再次不安起来。
她开始想念墨青,如果墨青在,哪怕说几句挖苦的话,也能让自己不被恐惧吞噬。
在意识到以前,赵琢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墨青房门前,似乎偌大的世界只有这方小小的房间能让自己安心。
赵琢轻轻推开墨青的房门,在墨青的书桌前落座,头也不回的道,
“告诉廖叔,这几日霜筠堂休息,请他派一个妥当小厮去把店关了。”
话音刚落,门外走廊阴影处一个声音便响起,冷淡中带着一丝怒气,“我只负责守在你左右,并不是你的小厮。”
赵琢无所谓的点点头,也不再多说,拿起墨青的画作来瞧,一边看一边口中啧啧有声,“真是妙手丹青,这布局,这造诣,简直天然仙品,果然作画这种事,要看天赋,我们墨青六、七岁画的东西有些人一辈子也赶不上……”
赵琢的话还在继续,阴影处传来隐隐磨牙之声,一句仿佛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低低响起,“好,算你狠。”接着,便是一阵快捷的脚步声渐远。
赵琢此时才住了口,偷眼看向门外,只见暗色身影大步流星消失在长廊尽头,不由得掩唇笑出声。
笑声刚落,室内便再次恢复一片寂静,赵琢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桌上的东西皆轻巧文雅,正如墨青其人,赵琢一个个拿起把玩,仿佛墨青还在身边一般,心中竟也得到些许安慰。
角落里的文绣小盒却显得有些另类,做工粗糙且色调张扬纷杂,很不像墨青的品味,赵琢觉得好奇,伸手将其拿过,打开,一个彩煌绚烂的小小布袋。
看这样式,倒像是护身符。
想到此处,赵琢心中猛然记起,那日嫣蔻公主曾说求了两个护身符,一个写着“国泰民安”的献给皇上,另一个则送给了墨青。
想来这个便是。
如此说来,这个护身符算是两人的定情信物,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没有一同带走,可见两人走的多么匆忙。
赵琢摇摇头,心中委实不以为然。
将护身符拿在手中,来回翻看,正面绣着吉祥图案,背面则绣着求符之人的心愿,赵琢想既是送给墨青的,左不过是,“百年好合”“心有灵犀”之类的话。
没想到,甫一翻开,四个篆体大字映入眼帘,赵琢便瞬间呆住,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那四个大字始终清清楚楚。
不差分毫,正是“国泰民安”四字。
护身符无声落在桌面。
这个护身符不是应该献给皇上,怎么会在这里?
若皇上的护身符在这里,那墨青的那个又在哪里?
赵琢痛苦得双手抱头,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冷淡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有人找。”
赵琢下意识抬头,开口,“是谁?”
“沈舒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