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一阵沉默。
“阿谌在的话,一定不会让你肩负如此重担。”
良久,她终于再一次听到这无数次听过的话语,摩挲着石碑的手指停下了动作。
“我哥这个人,骗人都能骗得煞有其事,让人信以为真,骨子里其实是头活牲口。我第一次学骑马的时候,他告诉我‘别害怕,哥哥会一直在后面保护你’,结果呢,我策马跑出去十几里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半个鬼影子?旁人都觉得兄长为天,总能为舍妹遮风挡雨,可结果呢?当时的我摔裂了骨头,在塌上整整躺了一年。”
不置可否,萧忌像往常那般笑着揭过。
那段独属于萧忌、萧谌、赵执彦的少年时光露出了尘封的一角。
那时,三个半大的孩子被征去漠北苦寒之地做劳力,每日的担忧也仅仅是萧忌这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谁都不曾想过,在不久的未来,他们会夺取九州的一方领土,又会在某时生死离散,天人永隔。
“所以啊,这些年我一直是兄长意志的延续,像他那样装作大尾巴狼,竟然让人都忽略了我身为女子的身份。”
萧忌手指微曲,轻轻地一下下扣在墓碑上,像是在弹脑瓜崩儿。
“执彦哥哥,你说现在的我和哥哥有几分相像?”
恍然触及少年时亲昵的称谓,赵执彦晃了心神,那与故人相似的眉眼,英挺的眉弓下偏生了一双多情目,稍不留意便显得柔情万种,眉目深深。恍惚间,那碑前言笑晏晏的女子竟与过去某人的身影重合,相似的笑语,相似的促狭。
……
“阿彦,有朝一日我必定带着漠北的千军万马回到故土,你可愿追随于我?”
“兄长想要的即是执彦所求的,天高地迥,水阔山长,永不相负。”
“答应就答应,发这么重的誓做什么?……旁人听来更像是我想想……天地为媒!不过星月聘礼我可得头疼一阵了哈哈哈哈……”
“阿谌你!”
……
过去某一瞬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赵执彦缓缓闭上了双眼,重新睁开时,清明如常。
“在微臣眼里,萧重心便是萧重心,与萧重言是不同的人。”
萧忌笑意微敛。
“盛皇暴虐无道,视万民为蝼蚁,你我自出关那年起便没有了家。征兵伐盛,入主中原,回到故乡一直是阿谌的愿望。但我却知道,你的愿望远不止于此。我答应过阿谌会永远辅佐你,不仅是为了完成阿谌的遗愿,还有我的私心,我想要看见你脚下新的天下。”
赵执彦一改往日卑躬屈膝的模样,目光清明而炯炯。
萧忌面上的醉意不知何时已全然扫去,正色了下来。
“当今九州已不是当年的九州,当初的信念还能作数么?点燃复仇的火焰于我而言绝非难事,挥师南下不过一念之间而已,可这一念之间的千百万性命血流漂杵,我又凭什么担当得起?”
“这一路走来,每时每刻都在流血牺牲,往后也只会有更多的流血牺牲,我们别无他法,唯一能做到的便是不让那些人白白牺牲。”
“往后还会更多是么?”
“必然如此。”
最后一点天光被无垠的黑夜吞噬,暮色四合,周遭染上了一片暗色。
“可有这么一个人,自己都快要死了却还在关心乱世中一人一草芥的死活。”
“大王别忘了,那人即便螳臂当车,济世天下,也是手执兵戈利刃的。”
又是许久沉默。
“放他走吧。”
赵执彦再一次听到了萧忌的声音。
萧忌将酒壶留在萧谌的墓前,拾起丢在一边的轻甲,大步流星地向沙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