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面的身份属实是尴尬的。
多年前,一群仰仗天恩雨露的白衣,被纠集为一方对抗盛朝官府的力量。
“官逼民反”是最初的动力与愿景,直至“布衣当卿”点燃了欲望的火种。
赤面本就是一群被大义的名头裹挟,不明所以就被挑唆起来造反的人,稀里糊涂地成了推翻暴盛的开端,又稀里糊涂地成了被人心欲望掌控着的屠刀与祭品。
最初被人烧杀抢掠,接着烧杀抢掠旁人,最后又被人敲骨吸髓啃噬殆尽。
这样的一群人,完成他们的使命,被赋予崇高的敬意载入史册即可,后世万万年自有人记得许多年前推翻盛朝残酷统治的是一群赤面的布衣。
他们的宿命终结于此不好么?为什么偏偏要带着那三道可笑的印记活下来,变相地告诉世人这乱世哪有人?
全是畜牲,衣冠的禽兽。
“无用,大歆的玄甲卫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了吗?”
金纱轿子上层层叠叠的金纱被一面面拂开,一人白甲加身,大步迈出,独立于轿上,居高临下,寒意森森。
一众玄甲兵士纷纷跪地。
围观人群本想一睹商号主人相貌,眼见气氛陡转直下,人群中敏锐的人大抵是发现了些许端倪,率先跪下,其他人不明所以,也纷纷跪下行礼。
年轻男子长发高束,白甲上映照出灼灼的日辉,腰间挂了一柄青铜古剑,在白甲夺目的风采中内敛温润却不失色,反而有如神助般令那人不怒自威。
即便是普通铸剑师在场,也能一眼认出。
此剑为九州名剑,风燧。
残阳如血,烈火燎原,杀人如麻。
而它的主人便是歆国当今的主人,姜琰。
四周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唯有那疯子置若罔闻,痴痴傻傻地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慢慢地直立于天地间,对着高位者缓缓地笑出了声。
笑声逐渐放肆,逐渐凄厉。
英挺的鼻梁令姜琰棱角分明的年轻面颊显得格外端正,英气逼人。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对眼前所见无法理喻。
突然,那疯子不知从何处迸发出力量,从怀中掏出一只匕首,猛然便要向白甲人刺去。
只是,他尚未能近轿前,便戛然停下了脚步,僵硬地维持着蚍蜉撼树的刺杀姿势倒了下去。
脖颈上的血线隔了片刻才缓缓迸出血珠。
疯子呼哧带喘地狂笑了几声,便没了动静,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一人从姜琰身后现了身形,长身玉立,宽袍缓带罩着瘦削的身形,手中缓缓摇着一把玉白无纹的折扇。
是个白面的书生。
“多谢相救。”姜琰颔首道。
“君上的宝剑可比在下的折扇快多了,只是这种时候便要用到君上的宝剑,岂不显得为人臣很是无用?”
书生皮肤白皙,笑眼弯弯,优雅地拱手作揖,如同一只玉面白狐。
“赤面已被编入护国玄甲军,身份特殊,终身不得离营半步,军令如山,怎会跑到遂州?”
“跑是跑不了这么远的,大歆玄甲绝非等闲兵甲,怎会犯如此低级错误?那必然是有恩人相助。”
书生微笑着抬起头,望向街角尽头处的茶楼轩窗,弯弯笑眼中逐渐锋芒显现。
风扬起窗边那人的幕篱白纱,不躲亦不闪,笑意不减地对上那道锋锐的目光。
书生重又缓缓地恢复了笑容,笑眼弯弯,仿佛人畜无害。
“这位好心肠的恩人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