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某三尺微命,生死全凭歆王一念。歆王助周某归故土之情,周某没齿难忘。但如今歆王破我国土,任由歆国铁骑践踏梁国的土地,周某若冷眼旁观,岂非无国无家无君无义的禽兽?”
周浔不卑不亢道,并未因姜琰言语中的杀意退后半步。
“若歆王执意要害梁国主君,请先过周某这一关!”
周浔将腰间佩剑横挡在身前,目光如炬。
甘惑盯着少年孤注一掷的背影,突然就觉得当年一时兴起丢下的饼子丢得真值。
当年四处流浪食不果腹的小孩,个头仅仅比马鞭高出了一点,连跟野狗抢食都抢不过,偏偏是个一根筋的笨蛋。
一时丢下的饼子足够他自生自灭去了,这世上可怜人那么多,遇见他,不过是一时兴起。
却偏偏像只狗一样跟了上来,执拗地要报答他。
真蠢,这么点的小孩,能做什么?
可是,少年脏兮兮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心里那点“一根筋”的心思悉数被这双眼睛出卖,明明白白地告诉被盯着的人——
非你不可。
有些可爱。
如果这些年他不曾蹉跎,也有属于自己的孩子的话,大概也有这么大了吧?
可是,他不是他的孩子。
只是他路边偶然捡来的一条狗。
让半生惶惑的他得以窥见,人生如果不曾荒废与蹉跎,竟然还会有另外的活法。
姜琰缓缓将风燧拔剑出鞘,他直视着少年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中看见一丝退意。
可是,并未能如他所愿,少年不退亦不惧。
“小子,没有人教导过你,凡事不能说得太绝吗?”
姜琰一声厉呵,将身后的兵甲屏退数步。
“风燧自上古问世起便饮血无数,今日你若不想成为它的冤魂,便拿起你的剑刺向孤!”
姜琰猛然策马,手执古剑风燧,便如箭离弦而来。
周浔并未被突如其来的攻击乱了阵脚,佩剑却也并未出鞘。
待姜琰距离他还有十数步时,一夹马腹,猛然发力向前直迎风燧利刃。
姜琰暗自心惊,这个不要命的混小子打算直接撞上风燧的剑刃!
电光石火间,两匹马侧身相遇的瞬间,同时勒住了马首,两匹马各自前蹄腾空而起。
飞扬的尘土落地的瞬间,在场的人们终于看清,尘土掩映下的情景。
风燧划过少年的肩甲,削铁如泥般将它穿透,一丝血迹后知后觉沿着肩甲缝隙流了下来。
再偏一寸,破裂的便会是少年的脖颈。
但那风燧却不再动了。
少年的动作也同样定格在了原地。
一柄未出鞘的断剑死死地架在了姜琰的喉头。
“周将军少年锐气,有孤当年的风范。”
姜琰率先打破了静默。
“歆王谬赞。”
周浔眉头微皱,话语中礼数不变,手中断剑的位置也未曾偏离分毫。
“若周将军愿投奔于歆国,孤愿将歆国护国玄甲军虎符全权交于你手,如何?”
姜琰收回风燧,周浔几乎同一时刻将断剑收回,一手捂住了受伤的肩头。
“多蒙歆王抬爱,周某自知身价几何,不敢让歆王为周某掷下豪赌。今日这一剑算周某为梁国承下,九殇关起因在周某,若非周某无能,未能守下关隘,断不至于造成今日局面。歆王仁义在先,若不想在天下人心中失了信义,便请退兵放梁王回中道关内!”
周浔那生硬的半是威胁,半是拒绝的话,令姜琰突然萌生笑意,那些攻无不克的神话,兵谋诡道的领军之策,真的出自于这个棒槌一样的少年吗?
“甘惑,人至穷途却能拥有如此大运,可得好好珍惜啊。”
姜琰朝甘惑朗声一笑,下令退了歆军。
临走时,朝周浔笑道:
“周将军乃一代九州名将,居然连一副趁手的兵器都没有,改日孤赠你一把好剑!”
周浔拱手。
“多谢。所谓兵器,不过取人性命之物。周某想要用时,万物皆可为我所用。”
姜琰停顿了一下,似乎被这番大言不惭的狂语震惊到。
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修习剑术一勇当先至今,最初的本意也并非为手执屠刀。
少年时,人总是对自己太自信,会认定一件事,并认为会一生不变。
他突然想兜头浇少年一盆冷水。
然而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背朝周浔离去时,抬手摇了摇。
算作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