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军扬起的尘烟与马蹄声逐渐远去。
半截断剑连着断了的鞘落了地,又激起了一片小小的尘烟,发出一声闷钝。
周浔脱了力,身形在马背上晃了晃,似乎要一头栽下去。
然而,片刻后,他便恢复了清明,翻身下马,一步步朝向甘惑走去。
他带来的数十玄甲军中一人率先策马向他,拦在了他与甘惑之间。
“多谢壮士信任周某,助周某解今日之围。”
周浔俯身一躬。
“周将军多礼,在下一介武人,所行之事不过忠于王命,君上既然派我等助周将军归国,在下自然领命万死不辞。周将军乃是信义之人,愿与我等谋划国事,我等必然还报周将军信用。”
那人端坐马上朝周浔一拱手,朝身后玄甲们打了个手势,数十人手中刀剑纷纷入鞘,策马相聚一处,视甘惑于无物。
“保重,后会有期。”
为首武人再一拱手,便带着玄甲军朝着歆军撤退路线追去。
再一次尘埃落定,周浔苦笑一声。若当时他的剑出了鞘,伤了姜琰,此刻甘惑的脑袋怕是早已在玄甲剑下分了家。
人一旦松懈下来,伤痛便如同潮水般袭来。得知主君一意孤行跑去了霂城,被歆军追得狼狈逃窜,周浔一路奔波找寻而来,不管连日的劳累和旧伤,终于得以赶上了最后一刻。
从歆国回到梁国,他的手中只有数十歆国玄甲,想要在歆军数千铁骑中凭武力杀出血路,用脚趾头想也绝无可能。
那数十歆军玄甲本就是向姜琰所借,到时不临阵倒戈给他一剑就算重义守信了。
也幸好那些玄甲的领头是个忠义之士,周浔费了一番功夫对他们陈述利害,才换得方才甘惑的随身死士与玄甲军僵持的平衡局面。
与姜琰正面交锋时所言确确实实皆出自本心,只是无论他所思所想是什么,一旦与利益瓜葛挂了钩,便也显得不那么纯粹。
姜琰贵为歆国的王,然而周身却充斥着江湖游侠的义气。信奉祖上圣人君子之风,却又碍于一国主君的身份,在诸多大事上背离初衷为歆国大利让步,两相拉扯,决定歆国未来命运的大多成了主君个人的性情与意志。
周浔不知道这一点对于一国之主意味着什么,他不在那个位置上,不必考虑那么深远。但他是大将军,是王手中的利剑,目的永远清晰明确。
剑锋所指,战无不胜。
无论使用的手段是什么,哪怕兵谋诡道。
他的身份毕竟是统领千军万马的梁国大将军,不是纯粹热血上涌的邻家少年郎。
“臣救驾来迟,请我王恕罪。”
周浔终于来到甘惑面前,单膝跪地。
而此时甘惑已经整理好了衣襟,端着一张脸坐在板车上,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他仍旧端坐于朝堂之上。
“爱卿哪里话,快快请起。”
甘惑作势要去扶起他,手掌触碰到周浔肩头时,沾了血,一阵长呼短吁。
“子易,你又受伤了。”
甘惑的声音听不出有几分作态,几分真心。
周浔下意识偏开了半寸,将伤处远离了甘惑的掌心。
除非伤重到动弹不得,快要死了的程度,他是不愿将自己的伤口暴露于人前的。
他短短十数载光阴的人生里,前一半时间在父母长辈的庇护下长大,虽不算富贵,却也算是不知人间疾苦。
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顷刻间便将这寻常的一切化为乌有,那些曾经拥有的仿佛是一场镜花水月。
原来,失去了庇佑,真正直面的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从前无能、无力、无知,在命运的倾轧下束手无策,任由属于自己的一切烟消云散。
从失去家的那天起,他便选择了一条流血不流泪的道路。
因为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太过强烈。
哪怕一只野狗都能轻易夺了他脆弱的性命。
乱世最不缺的便是悲鸣,他绝不会用自己的伤势去博取同情。
“多谢王上关怀,小伤罢了。”
周浔公事公办地还礼,心里的芥蒂却在无形间消融了几分。
驻守九殇关,三方势力夹击,后无来援,期间绝望他已不愿再回想起。
周浔虽然个性执拗,穿行于朝堂上是个过于实诚的“一根筋”,但他不是傻子。
九殇关之败,究竟因为什么,多日以来早已在脑海中复盘过。
虽然嘴硬拒绝北疆王和歆王的求贤,但在那些遭遇被抛弃、被背叛,辗转反侧不能寐的夜晚,他无数次问过自己——
甘惑,他的王上,还值得他追随吗?
甘惑长叹一口气。
“子易,你不要怪寡人,当日寡人听信谗言,不知你处境艰难,但你要相信,寡人得知后追悔莫及,派人前去接应你却打探到你的死讯,心如刀割历历在目。”
情真意切,令人动容。